法国治蝗专家胡飞对本报记者说:中国的蝗虫绝大多数还没长出翅膀,形成可怕的飞蝗。再过半个多月,蝗虫你不治它也完蛋,但明年怎么办?它的卵都藏在了田野中。
他研究蝗虫20年,经历了马达加斯加的蝗灾,经历了被称为“当
代最可怕的蝗灾”的1994年非洲大蝗灾。他说,蝗虫把最后一点绿色吃了后,大地是一片可怕的灰黄,远处一片片的是人和牲畜的尸骨。外国的救援食品迟迟运不过来,很多灾民濒临死亡,瘦弱的孩子睁着大眼睛躺在热带的树荫下……
J.P.Rouffet,中国名字胡飞。法国农业工程硕士,世界新一代治蝗专家,目前被世界上最大的生命科学公司安万特聘请来到中国,对付死灰复燃的中国蝗虫。
遮云盖日的昆虫像邪灵一样四处飘荡
他的神情很忧郁,虽然中国的蝗虫绝大多数还没长出翅膀,形成可怕的迁飞蝗虫(除了新疆地区),但他还是很忧郁。这是几十年来中国最严重的一次蝗灾,他动了感情。他认为,科学研究是要投入感情的,像他这样,长年一个人生活在美洲、非洲或是中国,远离熟悉的朋友和环境,靠的就是一种对人的感情支撑。
中国的蝗灾是很厉害的。他曾到河北的一个地方,那时太阳刚刚升起,四下一片寂静。干涸的河床上,芦苇一望无际。走近一看,无垠的碧绿中透出片片红褐色,从那里传出阵阵的吞噬声。走进每一片红褐色时,立刻跳出一地的蝗虫。芦苇只剩下光秆,每根芦苇上都密密麻麻地叠聚着蝗虫,由于不堪重负,一大片一大片的芦苇被压倒。
夏蝗使今年中国的夏粮大幅度减产(秋蝗一般掀不起大浪)。再过半个多月,夏蝗你不治它也完蛋,但明年怎么办?它的卵都藏在了田野中。
蝗虫吃掉绿叶,使粮食绝收是很表面的灾害,它首先攻击的是沙漠边缘地区,这里的生态本来就很脆弱,蝗虫能使其迅速变为沙漠。
蝗虫形成在滩涂、沙漠的边缘等人烟稀少的地方,当它产生时,人们很难发现。要是这个地方的食物充足,它就会在此终此一生,不变成飞蝗。当一个地方的绿色不够吞噬,它就长出翅膀,随风飞到任何一个地方,形成可怕的飞蝗,蔽云遮日,吞噬所经之处的一切绿色。因为飞蝗会没有规律地突然大量出现,所以古人认为它是一种邪灵。
中国的河南自古以来就是蝗虫的肆虐之地,兵、盗、蝗、旱是有名的四大灾。河南的老人至今还记得,蝗虫飞过时,太阳都看不见了,天上是一片黑黄。
50年代,新的农药发明了,有机氯农药的出现(DDT、六六六等)有效地控制了蝗虫的发生。从1955年到1980年,世界基本控制了蝗虫的迁飞。
但随着科学的发展,人们发现有机氯有许多问题,人们在人体的脂肪和乳液中发现了它的存在。它在人的机体中能存在100年以上而不被分解,也就是说,当人死了它还存在,当尸体烂了,它还残留在体液中。
可是昆虫渐渐不怕这些东西了,因为有了抗药性。
人们并没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五六十年代的有效控制,人们对蝗虫越来越不重视,研究它的人越来越少,世界上的治蝗专家越来越少。
从80年代中期以后,在撒哈拉,在东北非,在中国的西部,蝗虫的警报频繁。非洲的灾情最为严重,而90年代中期以后,世界上蝗虫“复辟”最严重的两个国家是中国和美国。
蝗虫的问题重新提出来了。这个时候能用的农药就是比有机氯强一点的有机磷。这类药从药相上来说是比较好的,问题是有效期太短,需要反复施放。这样用药量太大,要有效地杀灭蝗虫,一公顷得用2000克左右。播洒几遍后,大地一片肃杀,蝗虫的尸体和小鸟、益虫的尸体混杂横陈,对环境的影响很大。因为耐药性的原因,用药量只会越来越大。
研究了一辈子蝗虫的中国治蝗专家、陕西师大生命科学院院长郑哲民对记者说:夏蝗是很可怕的,用药挺关键,否则明年有更大爆发。今年蝗虫大爆发的一个原因就是蝗虫对有机磷类农药产生了耐药性。近些年来,水利工程的废弃、湖泊河滩的重新荒芜,是蝗虫重新爆发的基础,而用药不当促成了这种爆发。
人类不应该用化学物品杀灭另一类动物,哪怕是蝗虫
人们在期盼有效而又低毒的药。
90年代中期,世界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农药,瑞劲特,引起了治蝗的革命,它是由法国人研制出来的。
一段时间里,只有非洲还存在着蝗虫的阴影,所以世界上只有与非洲有渊源的法国还集中着一些研究治蝗药的专家。
这个药一出现,国际农业与发展科研中心,即CIRADD,立刻把它拿到非洲和其他药剂一起进行研究,发现这个药品效果非常好,在非洲的法语地区扑灭了蝗虫。1996年,它被联合国粮农组织FAO推荐给了全世界。
1998年,马达加斯加闹蝗灾的时候,世界各国政府都进行了援助,其中也包括中国政府。钱很多很多,但并不让当地人掌握,而是由联合国粮农组织监督控制,瑞劲特被大量购买,得到了广泛应用。
这一年马达加斯加的粮食仍是绝收,但避免了第二年更为严重的蝗灾。
中国人也对瑞劲特进行了试验。郑哲民说,作为一个国家项目,他们在陕西渭南地区、宁夏六盘山和青海草原对各种农药做了好几年的试验,发觉瑞劲特是最好的。
瑞劲特是苯基吡唑类,它作用于害虫神经中很纤细的一个薄膜,这个薄膜是吃肉类昆虫(益虫)、鸟、畜、野兽和人所没有的,它的奇特之处就在此,只杀吃绿色植物的害虫,而对其他任何动物都无害。而且用量很少,一公顷才用1克。
但有一个例外,胡飞说,很不幸,瑞劲特也杀蜜蜂。只能在施药时避开花期。
瑞劲特虽然是好东西,但生产它的企业没什么好处,因为它的用量太少,一个大国一年发生蝗灾的土地最多是几百万公顷,用量撑死也就几吨。因此世界上最大的生物化学公司安万特只是得到了世界其他国家的请求后才进行生产。
中国有关部门预测今年将发生较大蝗灾,超量定购了50吨瑞劲特,年初进入中国。但没想到今年蝗虫来势如此之猛和广泛,50吨很快被各地抢光,于是中国有关部门急电法国,但安万特也不能很快生产出来,中国许多地方只得重新拣起旧的危害大的农药。
胡飞想通过《中国青年报》向灾区呼吁:不要仅依靠治蝗的瑞劲特,目前中国有许多种瑞劲特,把治危害稻子的害虫的瑞劲特稀释就可以用来替代。
正在山东东营治蝗第一线的农业部病虫防治处朱恩林处长说:用瑞劲特只是办法的一种,我们还进行了生物防治,像在田间施放青蛙、微孢子虫等。我们国家在技术上没问题,缺口在资金,今年彻底剿灭蝗虫还缺资金1700万。
胡飞也赞同这个观点,人类最终是不能用化学物品杀灭另一类动物的,应该恢复到自然的本来状态,其他生物自有办法,不会让某一类生物特别猖狂。
一个隐居者对世界的贡献
一个药品的研究要好多年,比如瑞劲特的研究花了整整10年。也就是说从发现化学式到了解性能,取得化合物的残留资料,最后到得到有关部门的认可,并进行登记,用了10年。
发现这个化学式的是法国一个女科学家,她一个人住在非洲,与世隔绝了6年,埋头苦干。当她把化学式带回法国后,人们一片欢腾,接着又是安万特和CIRAD的漫长试验和检测……
在采访中,胡飞很少笑,但看得出他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你为什么热心中国的灭蝗事业?”我问。
“去年,我看到《中国日报》上有一张照片,一个农民在用铁锹拍蝗虫。我很激动,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是天主教徒,蝗虫的迁飞可以追溯到圣经时代,被《圣经》描述为大灾难之一。我看到人们的苦难,产生了同情心。世界上很多科学家都是这样的,我们是带着体温去从事研究的,这是我的责任,保护世界上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