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刘焕章第三次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人雕塑展。自“文革”后期到1981年(第一次个展)到1989年(第二次个展)到2000年,历时30年。差不多是每隔十年举办一次。
漫长的十年、寂寞的十年、辛劳的十年!当他在烈日下、北风中一锤
锤、一刀刀雕琢这些作品时,他让你心疼;当他于不言不语间搬出一件件新作时,他令你感动!仍然是骑一辆旧车,挎一个破筐,走着一条不合时宜的路……年届70的他,何时“挂锤”、“歇刀”?他不愿回答。雕塑既已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生命不息、雕塑不止。
企盼着还在这里举办第四次、第五次《刘焕章雕塑展》。
刘焕章是一个倔强、不肯屈己从人的热血汉子,在北京生活多年,却乡音难改。他的作品也如其人,具有燕赵风骨,坦荡大气,却又含蓄内在,风流蕴藉。其基本风格特色偏于粗犷、豪迈,而在粗犷、豪迈之中,却又时而流露出似水柔情,刚与柔两种对立的审美因素奇妙地结合,使他的作品耐看、令人难忘。《少女》一作,手法洗练,而整体造型十分完美,其庄重、娴雅、温婉的内在情态,令人想到麦积山泥塑女性化的北朝佛造像那含而不露的笑容。刘焕章创造了一个完美的东方女性形象,她是古典的,也是现代的。
“文革”中,《少女》被横加指责,说是“歌颂资产阶级娇小姐”,幸好早为中国美术馆收藏,免于毁损。
刘焕章在1958年参加农展馆雕塑创作时,曾赴北京雕塑厂向老石工学习石雕技法。1960年以后开始木、石硬质材料的创作。真正放开手脚,随心所欲打石头、刻木头,主要还是70年代后期,结束下放回到北京以后,他精力弥漫,思如泉涌,几年功夫,竟雕刻了300多件作品。事后连他自己想想都感到吃惊。1981年,在美协主席江丰鼓励下,于中国美术馆举办个人展览,展出作品372件,其中重要的有《摔跤手》、《顽童》、《新书》、《无题》、《儿时的回忆》等,中国美术馆先后收藏了16件作品。不少评论家为这次展览撰写了评论文章。同年底,他作为中国美术家代表团成员访问西非三国并举办小型展览。非洲之行对刘焕章的创作发生了影响,他后来创作过非洲生活题材的作品,并在艺术表现手法上反映了非洲雕刻的影响。
1989年2月,刘焕章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了第二次雕塑个展,他自己评论说:“第一次个展轻松些,第二次个展深刻些。”不少作品在思想内涵上都有着在“文革”以后,对社会、对人生、对艺术的反思印迹。有的形式近于抽象,而立意是明确的。刘焕章在《走我自己的路》一文中对自己的一些作品曾加以阐释:“‘文革’过后,我深感灵魂受了欺骗,后来我做《无题》就是由此构思的。”那汉白玉雕成的跪着的少女,轮廓朦胧,但很动人。作者本想命名《悔与恨》,可嫌立意太露,后来听了王朝闻同志的意见,干脆叫《无题》,让观众自己去想像、去思考、去命题吧。
他的作品决不漂亮、甜美,而是比较厚重、比较深沉,即便是表现少女的温婉也并不妩媚,而是保持着矜持与端庄。他说,在审美表现上,他有意避开甜美。为此,不得不付出“甘于寂寞”的代价。刘焕章的雕刻大气、单纯、凝练,我总觉得其中有古埃及而非希腊雕刻的影响。刘焕章说他确实喜欢古埃及雕刻“不俗”、“无媚骨”,而嫌希腊雕刻外在、表面。他说埃及雕刻虽然冷、板,但结构的形式感、建筑感特别强。不过,他更喜欢中国古代艺术的饱满,不僵死,静中有动,富于生气。具体地说,他最崇尚西汉霍去病墓石刻之对民族气质的表现,也喜爱六朝雕刻之超尘不俗。对于唐代,他肯定顺陵石狮之威震八百里秦川的气势。
他的大理石雕刻《乐在其中》,那女人躯体肥硕如柱,三角形结构的头部让人想到埃及金字塔前的狮身人面像。其中之“乐”何在呢?原来是表现洗冷水澡所得到的快适。刘焕章说这个形象创造中有这么一层意思:“一个人为了事业,可以不管不顾,苦中有乐。”说来,这个裸女竟然表现的是作者自己的一种精神向往。这个形象十分单纯、洗练,但对人物的动态、精神则刻得异常细腻、准确。由于水冷而抱住双肩,两腿紧贴膝头微微屈起的动式,以及仰头眯住眼睛承受水淋的神态都很生动。肢体相接处的有意模糊与浑然的周身轮廓,让人觉得水还在不住地流淌而下。
刘焕章的许多作品像是大型雕塑的小稿而不是架上雕塑的格局。他的才具、艺术气质都更适合在大型雕塑创作中自由驰骋。他的不少作品,如果放大,置于广场之中,都是压得住阵势的。
近几年,他受原始雕塑艺术的启发,塑造了一些饶有意趣的陶艺人像,创作心态愈发自由、放松,走向了天真烂漫的新境界。雕刻者的思想情感通过雕刻之形体而抒发,故雕刻为有形之诗,其形体所表达的内涵,远远超过情节。
雕刻之形体应有夸张,或加粗;或拉长;或强调块面;或注重线之韵律流动,切忌模拟自然。
雕刻用夸张手法可以使形体饱满,视觉庞大。如书法之充格、篆刻之借边、京剧花脸之端肩无颈,皆有大魄之感。
――刘焕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