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别人的情形如何,我很小的时候脑子里就建立了一幅关于死亡的画面。这几十年来,每当我不经意地想起死亡这个话题,脑子里便会非常逼真地映印出这幅现在想起来很像油画的画面:
冬天,一个清洌的湖,湖水并不很纯净,只是因为寒冷的沉淀才如此。土是暗暗的,远处有白色的痕迹,不知是不是雪。周围有几棵高大的北方的树,因寒冷而寂寞……
湖的对岸有一幢欧式的大房子,依稀是白色的,每个房间都亮着灯,看不真切,它的巨大身影投在湖面上,却一动也不动,只是灯光看上去更亮了。
过了一会儿,它开始熄灯,一盏、二盏、三盏……熄灯的过程缓慢而坚定,像一个仪式……
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有人死了。
我一直在想这种旁观式的死亡意象从何而来?是我遗传密码中已经多媒体化了的一部分?还是我小时看过哪一部苏联电影的片断?我看不懂它的故事,却能体味它的意境。
房间里那个死去的人是谁,而谁站在湖边?
我长久以来一直迷惑这两个问题,直到我决定用日记的形式来记载我生命最后的情形,我才恍然大悟:同一个人,那是同一个人。
接受死亡的我和体验死亡的我。
我真有点崇拜自己的童年。三十年前,如果我能把这些写出来,怕还没人能懂呢?而前两天我看了一本德国人的死亡研究报告,通篇都在讲这些。
看来,我现在要做的事童年时就决定了。
为什么用日记的形式呢,我想过,论文是不可能的,散文随笔之类的当然可以,但想到自己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难过,很容易地就会逃避,不比日记,像考勤卡似的,勤奋与否一目了然。其实,日记里也可以写论文嘛,还可以写诗,可以写更多的自己的故事,可惜我没什么有票房的隐私。
日记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真实,这种文字不太容易有假,而事实上,谁到了我这样的境地都会觉得已没有说假话的必要了。
真实,就是价值。
―――陆幼青
全部日记见www.rongshu.com.cn
采访笔记
37岁的陆幼青是上海浦东房地产销售中心副总经理。1995年确诊为胃癌中晚期,被切除五分之四的胃。不久,他又被确诊患了腮腺部淋巴癌。1998年,他做了第二次手术并进行六次化疗,因效果不佳及讨厌医院而回到家中,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半年后,他颈部淋巴结肿大,癌变复发。
感到自己生命的时钟即将走到终点,陆幼青决定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下自己生命终结前的经历及心理、生理上的变化。这些日记在一家网站上以《死亡日记》为题连载,引起社会的关注。陆幼青说,他要以自己的经历鼓励其他癌症患者向命运和疾病挑战,勇敢乐观地面对痛苦和死亡。
9月1日,受陆妻时牧言的邀请,我去扬州对陆的生活和写作进行拍摄。
9月6日上午,多云,扬州西园大酒店1601房。
陆幼青瘦小的躯体仰躺在一张三人沙发中,背和头垫着枕头,双脚支在茶几边,全神贯注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着他的日记。他穿了件白背心和黄白色的水洗布裤子,喘息声有些粗糙。脸庞肿得比第一次见到他时大一些,甚至有些变形,尤其是嘴部。右颈用毛巾遮挡着,但已无法完全遮挡住不断发展肿裂的淋巴结癌瘤。
屋里回旋着陆幼青点击电脑键盘的轻微音响和他有些艰难的喘息,窗外树林中小鸟的高歌低吟时不时传进来,妻子时牧言轻声地对着电话听筒说着什么。
门铃响了两声。张杰海轻脚走了进来。他是陆幼青的挚友。此次陆幼青来扬州散心,是他安排的。他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行字拿给时牧言看,上面写着午饭的地点和时间,之后又轻脚走了出去。
9月7日,多云转阴。
扬州的早晨让人感到舒适,可对于陆幼青来说就有些凉了。时牧言让他加了一件夹克,两人相偎着,走进一家名为“冶春”的茶铺。
陆幼青吃得非常香,尤其是吃汤包。他的吃相很难让人感到他已是个一条腿迈进鬼门关的人。
这天上午,陆幼青在卫生间里向我展示了他的上肢,肌肉已所剩无几。看着镜子中骨瘦如柴的自己,他只是笑。
9月9日,晴。
陆幼青的二姐夫趋车将陆幼青11岁的女儿陆天又带到扬州。
孩子使屋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她像一架永动机,蹦呀跳呀玩呀闹呀。女儿的到来,没有让陆幼青的脸上有任何兴奋的表情,只有时牧言,笑得很灿烂。
陆幼青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影片结束了,我和陆幼青开始谈论最近看过的欧美新片。他的声音沙哑低调,而陆天又在一旁嗓音十分的嘹亮,陆幼青转过头去,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女儿吓得吐了吐舌头,再不敢大声了。陆幼青作为父亲的尊严是不可动摇的,即便他已是一个无法行使父亲职责的病入膏肓的人。
9月10日,晴间少云。
下午4时,瘦西湖的钓鱼台映在辉煌的夕阳中。陆幼青搂着女儿一步步走到钓鱼台的月亮门中,在石板上坐下。面前是波光粼粼的湖水,远处是身姿秀美的五亭桥。时牧言缓步走过去,倚在月亮门旁。
在亭院中,有一架为游客弹奏而摆放的古筝。陆天又见到古筝,走过去拨弄起来。先弹了一首现代曲《春鸟》,再弹了一首古曲《千声佛》。在一片热烈掌声中,她羞涩地跑到母亲身边,嘴里说,弦松音不准,没弹好。
这是陆家在扬州住的最后一个夜晚。两位朋友来陪陆幼青打扑克;时牧言进入“榕树下”网站浏览网友发给陆幼青的帖子;陆天又让小白熊睡在竹篮里并给它盖上一块毛巾,自己又和一只刚买来的大黑狗玩具玩在了一起。
这只是一幅平常人家的平常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