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人的一生是一部史诗，有人说人的一生是一部长篇小说。台湾散文扛鼎作家王鼎钧则以为“人的一生只能是一部回忆录，是长长的散文。”读完《王鼎钧回忆录系列·昨天的云》，始觉回忆录是一种平淡的文章，由“绚烂之极，归于平淡”。

　 从古至今的写作效用不外乎谋利益、出恶气、结世缘、广信念、尽善美、参化育等，越往后境界越写越高。作家的遭际、见闻、思考，都是上天给他的讯息，作家接收讯息，破译成文学，纵不能参化育，也要尽善尽美求善求美。王鼎钧的散文写作如《情人眼》、《碎玻璃》、《左心房漩涡》等在某种程度上就已进入一种境界，他那汪洋恣肆、突兀峥嵘的想像力和排山倒海、阅兵方阵般驾驭文字的魅力，以及在文体、结构、文调上大开大阖，形成泰山日出、雷霆万钧的磅礴气象，将散文的阳刚之美推进到一个新的高度。这些作品使王鼎钧成为当之无愧的散文大师，赢得了“崛起的山梁”、“一代中国人的眼睛”的赞誉。

　 米兰·昆德拉说“回忆是依稀的微光”，克莉丝蒂说“回忆是老年的补偿”，《昨天的云》是王鼎钧的“最后一本书”，它不是微光，也不是回忆，而是望远和显微，是生命的对话和破译。写作回忆录需要回忆和反省，更需要资料帮助回忆和激发反省。王鼎钧在哥伦比亚大学搜罗了中国各省各县印行的《文史资料》，然后隔洋买书，读了大量战史、方志辞书、名人回忆录，然后开始写作这部以个人阅历透视时代风云的大书。作家叙述了抗战烽火中作者在故乡兰陵度过的童年岁月。50年风云变幻、白云苍狗，湮没在战争和政治运动的历史烟尘中的小人物没有声音发出来，作家有感于此：“我并不是写历史。历史如江河，我的书只是江河外侧的池泊”，所以他摹写了苍生默默和时代苦难的种种情状。他关怀的是金字塔下的人物和风物，贴近泥土的“黔黎”如作者母亲、荆石老师、县长范筑先、六舅、老乞丐、疯爷等，历史忽略了他们，作者为了回报“生平所见的情义”，为他们立传，既写他们的嘉言懿行、趣事佚话，也写他们身处乱世为了求生所经受的心灵痛苦和人格魅力。作家“不愿笔生花，但愿笔发光，由我照亮某种死角”。在作者笔下鲁南农村里的种种事件，农民和乡绅们的劳作、生息、抗争，他们的生存境遇及内心的喜怒哀乐，通过作家童真和进入晚境平和回眸的双重视角的过滤，将农村和成人世界的美提升到宗教性的极致。

　 汤因比说：“人类的生活是生存在时间的深度上的。”王鼎钧在表达对故土故国无限眷恋、对国破家衰无限痛苦的同时，又对中国的宗法制度、政治文化已经走向腐朽进行了冷静剖析，他既看到古老家族在历史危难关头的载浮载沉，人性的高贵和卑劣，又看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与缺陷以及新文化新价值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萌动的幼芽，从而为读者展示了中国百年历史沧桑和百姓生活的真实画卷。

　 《昨天的云》是王鼎钧计划四卷本回忆录中的第一卷。关于写作这部文学回忆录的初衷，作家在自序中说：“一本回忆录是一片昨天的云，使片云再现，就是这本书的情义所在。”我们期待着这部艺术散文长卷的徐徐展开。

　 （《昨天的云》王鼎钧著中国工人出版社2000年1月1版15．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