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2001年1月31日 星期

   

告诉你 80一代的样子

杨哲

  我在CHINAREN上的专栏被删掉了,理由是“80一代”那一栏“人气值”太低。编辑来了封短信,委婉地说明了一下理由,最后一句是:“互联网的冬天真的不好过。”

  CHINAREN是中国最大的学生网站。我加盟的时候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可惜没过两个星期,CHINAREN就被收购了。他们原本是有着一个雄心勃勃的伟大计划的,有关我的是要把我包装一下,成为“80一代的形象代言人”。可我总觉得人要是被“一代”这类词修饰一下,马上就让人联想起团伙、丐帮一类的,接着就有聚众堵塞交通、违规生事、攒击路人的嫌疑。无论怎么说,“80一代”这个词还有些超前,CHINAREN可能输就输在思想太超前上边了。

  60一代余威未尽,70一代正拼得火热,80一代说不定哪天就突然蹦出来吓你们一跳。

  要说我们这些生于80年代的家伙,之前还得提一下我们的大哥70一代人。这一代人是中国历史上最活泼的一代人。

  70一代思想定型的时候“文革”已经过去,西方思想在祖国大地上蔓延,小资生活的情调熏陶出无数隐居在大都市的哲学家。互联网的BBS更是给所有想满足说话欲的人一个理想的宣泄场所。这代人的生活表现得无比活泼。

  这代人属于过渡性质。他们比起前人,在艺术上和经济上的贡献非常之大,但是他们还是缺少彻底的勇气。属于他们的时代还不是一个完全开放的、充满机遇的时代。在他们成长的时期,看的还基本上是些日本、朝鲜、苏联的电影,就算是接受了西方思想也是拐了不知道多少弯。美国电影基本上是内部参考,没关系的人很难借到。70一代人遇上了互联网这个好东东,可惜听说互联网这东西能挣钱至少还要等个5年计划,好不容易建立起行规了,又要眼睁睁地看着80一代的小孩们抢位子。

  这代人的文化作品中渗透着空虚、无聊、绝望这些词语,而根本不管符合不符合实际,凭感觉是潮流的就都用上了。“性本能”、“潜意识”、“世界是荒诞的,人类是痛苦的”这些思想统统拿来,也没多加分析。他们所言的痛苦,是一种表面的敷衍和伪装,类似于自虐所得来的痛苦,而他们的幸福又类似于小资情调不足而引发的自怜自悯。一帮秃头的说脏话的摇滚乐手和《读者》杂志就是其先锋代表。

  接着就该是我们了。80一代在上个世纪还没成气候,我们在校园里边被圈着呢,正在积聚力量。这代人人多力量大,肯定不会悄无声息。

  可惜这代人打头炮的三位都不是什么好表率。一位是初中小女生的万人迷谢霆锋,和王菲上演的世纪恋惊天地,可惜没有泣鬼神。小谢就喜欢轰轰烈烈谈恋爱。再一个就是整天以反叛社会为行为最高准则的韩寒。扬言50年之内没人超得过他,也不知道他看了几本书,刚从农村进城就想装大款。满舟,别的小偷都是被人揭穿了就无地自容,不说洗心革面也会有所收敛,而这位却嚷嚷“我抄又怎么了,资源共享,你们要告你们就去告,越告我越出名”,大有升级要做强盗之嫌。

  这些早出名的人可惜没有一个女的,至少是没有一个名气足够大的女的。郁秀虽然在中学生中也很有名,可是岁数颇大,都快到晚婚年龄了。不过就这么一位见着我面儿非让我管她叫阿姨的,最近还出了本中学生好宝宝小说,跟我抢饭碗。

  我们生于80年代。上幼儿园的时候还基本上是公费,看美国和日本的动画片。但是能看到的毕竟太少,这就是这代人长大以后难以摆脱的儿童心理躁动症及对卡通迷恋的原因。

  我们家第一次买彩色电视机的时候只能收到6个台,一家人挤在一间小平房里,生活艰苦。我刚上小学的时候流行学音乐,尤其是北京的孩子,都无可幸免地被逼着掌握一两门乐器。我爸妈一咬牙,来咱们就来最好的,借钱买了一架钢琴。听说那个音乐潮流是一个叫克莱德曼的轻音乐钢琴演奏家来华访问带来的。总之我为此没少过苦日子。我参加钢琴考试的时候一年竟有5000余人参考,可见学音乐的人之多。

  我们小的时候玩具还比较少,变形金刚是商店橱窗里可望不可即的东东。惟一买得起的就是一些塑料的小偶人,这些小偶人只有几个单调的动作,玩他们全靠自己的想像力。女孩们也很少有漂亮的布娃娃。比起现在这帮90一代相差太远了,我们那时候哪里听说过电脑游戏和芭比娃娃。

  吃洋快餐在我小时候还是一种奢侈,和同学聊起来都有此感。大家是一样穷,不像现在能分出贫富。我在前门一个高档餐厅吃的第一次饭是一碗8块钱的八宝粥,我爸在旁边看着我吃,自己没动一筷子。

  这些印象使我们这一代人深深体验到贫穷的感觉,多多少少还有些勤俭节约的作风,在这一点上我们跟70一代人有一些相似之处,不过80年代末出生的那帮人不包括在内。我相信一个人童年时的经历对一生会产生无穷的影响。

  我出生的1982年,有一个南方的乡镇第一次搞了私人企业,挣了3万余元,后来厂长因“走资本主义道路”给关了6年,放现在一定不可想象。这个人可惜也没有给追加一个烈士勋章。但是到了80年代末大家都开始琢磨下海挣钱了。

  那时候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粮票没了,内部参考电影可以在街头的录像带租赁店明目张胆地出租了。我的父母开始自己下海创业,我父母都是搞艺术的,可那个时候艺术家没钱,所以他们都从商了,开了个照相馆,天天把我留在家里深夜才归。有的人先富了,买了车,开回自己家楼底下总忘不了摁两下喇叭以示是私家车,不明白的还以为凡是小轿车都要摁两下喇叭才能停车。有一部分人去炒股了。我三叔昨天还是个搬箱子的今天就变成炒股票的了,大抵也算是本行,都是把别人的东西拿来在仓库里边搁些日子再还给别人挣些储藏费。

  当我小学快毕业的时候,记下来的东西也就多了。

  我们面临重点初中一说,说是上不了重点初中就上不了重点高中,上不了重点高中就上不了大学,上不了大学就白活了。小时候上大学只能算是一种理想,而长大了以后上大学成为一种使命。这些孩子面临人生第一次的筛选。以后他们还会面临很多次。

  与此相关的就是一大堆和王八有关的东西统统以营养品的名义进入了市场。小学毕业的时候第一次在录像带里边看到了脱衣服的女人。这部片子是《九周半》,听说是一部经典的外国爱情电影。片子一开始有一段字幕:本片中出现了一系列荒唐可笑的性动作,是资本主义腐化生活的缩影,我们要抱着批判的精神去对待这些东西。大抵话是这么说的,详细的记不清了。

  标志着这一代人的是漫画,应该说是日本漫画。我所接触的同龄人当中很少有没看过一本漫画的。我自己可以说就是看着漫画长大的。

  我家有400本漫画,都是我省了早餐一点点积攒的。漫画是惟一寄托我们梦想的东西。同龄人之间聊起天来如果大家看过同一部漫画那么感情立刻就拉近了很多。

  我还梦想过自己去当一名漫画家。悲哀的是以后进口的漫画很少有像鸟山明和高桥留美子那种大家的作品了,随之而来的是一些粗制滥造充满暴力的漫画。中国的漫画也没有什么长足的发展,当漫画家的理想也在一次次考试中引退了。

  我属于被淘汰进了普通中学的。后来有人说孩子这么小就要区分重点非重点容易导致孩子心理不健康。于是乎所有重点初中都一夜间换了名字变成了重点高中的附属校,其实都是瞎掰骗人的,重点初中依旧存在,助学费依旧交着。

  初中并不像小学时候想的那样丰富多彩。我在初中完成了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那纯粹是自己找乐子,顺便骂骂老师解气。很多人看着还觉得我们的生活多么丰富多彩,没看出里边都是些挖苦讽刺吗。有点浪漫也几乎都是自己凭空想象的。那时候想初恋都找不到对象,很辛苦。初中没有一次旅游,没有什么振奋人心的事情发生。外国电视里边中学生初中毕业前那浪漫的一吻我是琢磨了半天,不知道吻谁合适。没有爱情,只有作业和王八保健品。

  初中给我印象深刻的还有计算机第一次进入了我们的视野。中国人第一次买电脑的奔腾运动,和当初买钢琴的潮流十分相近。

  我家好歹这次算有点钱了,所以买了个世界第一品牌康柏电脑。接着就是电脑的大杀价,令我爸彻夜难眠。

  初中毕业时紧急下发通知令,初中三年学的政治课本的某些内容突然一夜之间被删了或是被改了。首先是我们的制度变成了以公有制为主、多种所有制共同发展,股票变成了一种投资行为而非资本家剥削工人劳动价值的工具。原来政治书中大骂美国的那几章也都被删去了。政治书上的一点点改变却是中国社会向前迈进的一大步。

  美国的大片给中国的电影业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听说当时中国电影人上下一条心,一定要拍出些精品。给我印象深刻的是《有话好好说》、《阳光灿烂的日子》、《红樱桃》、《永失我爱》再加上《长大成人》,可以看见中国电影的飞速进步,不像现在一年产不了几部好电影还为评奖吵个火热。

  事实上直到高中毕业我们也没有真正地有过性教育课。我的第一次性教育课是看某些电影知道的,不看不成啊,想知道又没法从正常途径知道。人家欧洲国家的孩子小学二年级就什么都知道了,我们却干脆闭口不提。

  初中的课本好糊弄,高中则要下一番功夫,最可气的是背历史政治,背得我恶心。数学难得让人触目惊心,老外肯定以为这里是要成批制造华罗庚呢。没有一个高三学生不想逃学,这也算是中国教育的特色了。

  80一代没有受过特别的苦,没有上山下乡,尽管上山下乡在很多人眼里是一种浪漫,比在教室里傻傻地呆着强上百倍。

  80一代也不是家境特别富裕的一代。我们的父母都是上山下乡过来的,在单位干了几年也没贪着骗着的普通职工,家里边有车的毕竟算少数,倒是不少人的父母下岗了。就算是挣的钱多了,消费还高了呢,所以说我们这一代人并不是什么所谓的蜜罐里边长大的小公主小少爷,也没这资本。我们在家庭背景上和70一代人差不多。

  我们从小接触到了原汁原味的西方文化。我这里指的是吃麦当劳,和看《猫和老鼠》。这两件极其简单的东西让我们看到了美国人的精明之处———挣小孩的钱。以干净快捷树立自己的形象,把希望工程的捐款箱搬进自己的店里做形象宣传,雇中学生和大学生在店里打工,工资便宜而且让他们永远情系这里。而猫和老鼠的游戏以永远的老鼠获胜,清晰地告诉了你们没有什么敌人是不可能战胜的,勇气是你迈向成功的第一步。这些美国精神在他们的商业和文化之中深刻地蕴含着,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中国的这一代。

  其实堕落和嬉皮只在美国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精神深处。而中国没有颓废,中国现在的那么点颓废主义文化都是一些艺术家为了表现自己的另类,或是为了拍着胸脯吹上一句“兄弟在美国的时候”而故意装的。在这一点上我们算是幸运的。

  我们的困难在于人口庞大,求职很难。重要的是我们上大学很难,所以我们要过高考一关,这是我们面临的最大痛苦。我们没有过真正的素质教育,只要有高考其他的都是瞎掰。

  于是你再多的优秀精神在紧张繁忙的课业压力下根本就无法发扬。中国的学生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从这些人中再去筛选可见难度。如此繁忙导致的结果就是据统计中国的青少年心理疾病达到了50%,是世界之最。

  这一代人比上一代人注重享乐。我想这与购物癖有关,当一个人长期处于精神压抑和紧张的情况下他就会有突然的购物倾向。我们是矛盾的综合体,在鄙视享乐的同时我们又清楚我们所做的不过是为了追寻享乐,考名牌大学为了有收入高的工作,为了挣来钱去享乐。在这个精神急剧冲突的时代我们遇到了非常的困扰和迷惑。

  我们比同龄的外国孩子成熟,这也就是为什么电脑宠物玩具在日本畅销而在中国卖不出去的原因。这种成熟可以说是被生活的压力磨练出来的。

  据统计,美国孩子心头最大的担忧是父母有一天失业了怎么办,那样的话他们住的高级别墅就要成为别人的了。日本的孩子忧虑的是明天的考试怎么办,考不好父母就不给买新游戏机了。而中国的孩子,很小就在考虑自己的前途,我究竟以后会不会失业。

  这种艰苦生活磨练了一种畸形的成熟,大家对于金钱和声誉有一种超值的崇拜。从韩寒和满舟的例子就可以看出来。即便韩寒休学不是一种炒作,那么后来的骂琼瑶、骂刘墉则分明是学王朔来炒作自己,可惜骂得没有什么水准也便没有太成气候。从中可以看出他在拼命试图挽留自己对新闻界的吸引力。因为有名就意味着财源滚滚,不论你写出来的书多次,你有名就会有人来买你的书看看到底你的书写得有多次,你也就能挣钱。现在已经挣了50万的韩寒特别清楚这个道理。而满舟则表现出一种为了出名不畏一切艰险的精神。他炒红了一个网站,同时自己也财源滚滚,但是他失掉了人格。他们都是一时的胜利者,而前途则非常黯淡。当然,用不着我操心。

  其实CHINAREN为我单独开设一个80一代专栏多少是由于我的游说所致。我滔滔不绝地跟他们讲什么是80一代人。我说我打算35岁前退休,然后带着老婆孩子周游全世界等等。

  他们说:“唉,其实我们都一样,我们从你身上看到了我们在你这个年纪时候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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