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我们谈到《对策中的制胜之道:合作的进化》中一个发人深省的发现:在重复囚犯困境的游戏中,是最简单的“一报还一报”策略以其善良性、宽容性、报复性和明晰性赢得比赛。作者从中总结出4条经验教训:不要嫉妒;不要首先背叛;对合作和背叛都要给以回报;不要耍小聪明……)
刘:这些从数学实验与推导中得出的东西,竟然大致和传统中“好人”相传的做人法则相似。其中“对合作和背叛都要给以回报”这一条比较特别,近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使我想起前不久读到的对二战后日本和德国比较研究的资料(参见师杰著《与彼为邻———中国告诉日本》及彭玉龙著《谢罪与翻案》)。人们发现,战后同盟国成员和以色列人对德国纳粹战犯穷追不舍、清算到底,相应地德国人自觉反省过去、努力追求和平;相反,在“以德报怨”的宽容中,战后日本反而缺乏谢罪诚意,不时为侵略翻案、为扩张武力找借口。
欧:国际政治有时确实就是一种重复囚犯困境游戏,《对》的作者艾克斯罗德正是美国著名的国际关系专家。我感觉美国人在涉及本国切身利益的国际事务中信奉的正是“一报还一报”策略,动用导弹或经济制裁施以报复时毫不手软。
刘:社会生活中人与人的交往与交易也常类似囚犯困境,那么据《对》的论证,合作和宽容的善良策略应当立于不败之地。但在现实中小人得志并不少见……
欧:现实中小人得志通常是一时的或者另有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一类原因便是良性报应机制的缺失。
刘:什么意思?“良性报应机制的缺失”?
欧:在重复囚犯困境的游戏中,企图首先背叛的不善良策略为什么都失败了呢?因为它的背叛会遭到其他策略(无论善良或不善良的)的报复,结果往往两败俱伤;而善良策略相逢善良策略时,总是能够维持合作取得双赢———这样博弈的总体结果便是善良策略胜过不善良者,善良策略群体更胜于不善良群体。问题是,在现实社会中,一个不善良策略(小人)的背叛(投机)未必遭到及时的报复———我们通常称为“报应”。举个例子,假如在一个售票口一伙人规规矩矩排队,这时一个凶恶的插队者径直上前买票———没有人敢反对,没有警察维持秩序,插队者(背叛排队规则者)最后扬长而去,看起来他自然是赢了。
刘:对这种人你不可能总跟他干仗吧?如果警察不管,排队的人还能有什么报复办法?况且他买完票就走了。
欧:对,这个例子有点特殊,插队者与排队者很可能只打一次交道,在这种条件下合作确实很难进行。艾克斯罗德也证明了,只有当未来足够重要时,善良的策略群体才能抵御背叛策略的入侵和破坏;反言之,当人们不必顾虑将来的相处,背叛策略便会占上风———就像一粒老鼠屎坏一锅粥、像劣币驱逐良币那样,一个插队者的出现会使整列人排队的秩序崩溃。接触的一次性也可视为报应机制的一种缺失。更常见的一种报应机制缺失是,你自己往往没有能力对插队者给予报复。对这两类缺失,本来人类已经发明了文明机制来补偿,比如法制,它具有超越时空和个体的报复能力。
刘:比如在排队时,如果有警察替我们代行对插队者应有的报复,那么这个游戏中获胜的就是良民了。
欧:当没有执法者或者执法者不公正时,这是最严重的报应机制缺失,善良的策略便很难在这种生态环境中生存壮大。这时人们便幻想出虚拟的报应机制,很多宗教就是这么干的。而我还想说,即使可能由于种种现实报应机制的缺失,导致不善良策略在一群体中似乎频频得胜,但结果必然逐步导致此群体的整体效益下降,其中的每一个体都将遭受报应,这种最后的报应谁也逃不掉。当我在大山和都市间、在猴群和人群中来回观察,有时一个问题就会涌上心头:为什么大自然选择出来的物种往往都是善于合作的呢?最高级的灵长类人类之间虽然存在那么多背叛,但他们的合作也是世界上最高级的,我认为这是人类物种之所以称雄世界的最大的本钱。
这时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两只麻雀缩着脖子在光秃秃的柳树上发呆,一辆煤车开过,欧阳把后背更紧地贴向暖气片,对我敲诈道:“请我涮火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