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湾科幻小说大全———四十年名作精选》(大陆出版)里读到张系国的《超人列传》,才知道张系国先生是台湾的“科幻小说之父”。在那部书的序言里,主编姜云生先生对张系国先生大加赞赏,并提到张系国最重要的科幻作品是长篇小说《城》(三部曲,分别为“五玉碟”、“龙城飞将”、“一羽毛”)。老实说,台湾的科幻小说我读得不多,有一段时间对香港作家倪匡的科幻小说很感兴趣,但看到后来,倪匡的科幻小说掺杂了太多的政治内容,早期天马行空的想像力也越来越贫乏无味了。于是我对《城》寄予了极大的希望,很想体味一种久已不再的阅读快感。
前不久终于买到这本540多页的厚书,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读完,心中却怅然不已。
作者费尽心血(序中所言,《城》的创作,历时十年),想象和虚构出一个呼回世界,为了营造呼回世界“真实可触的历史氛围”,张系国别出心裁地发明了呼回文字(效果似乎不佳。据张系国自己说,“可能是中国的读者不喜欢创新,我在《五玉碟》里几个怪字一用,可被骂惨了”)、发明了呼回的“独悟哲学”和独悟姿势,制订了呼回世界的伦理规范、婚姻制度,制造了呼回世界里索伦城浩瀚的历史叙述,描绘了精致的“安留纪末叶呼回世界地图”,他甚至为呼回人发明了一种叫“独悟棋”的游戏。而在那些繁密的脚注中,作者旁征博引了地球上各国权威学术机构对呼回历史的研究(纯属杜撰)。但《城:科幻三部曲》一书却并不算非常好看的小说,作者煞有介事穷心尽力地想写一个寄寓“历史的浪漫情怀”的故事,但小说中种种别出心裁的创意却损害了故事本身的深度与完整。小说本是天马行空式的想象,譬如书中“铜像”的构思理念就相当有想象的魅力,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张系国不凡的创作才华。事实上,张系国创作的科幻短篇如《夜曲》、《倾城之恋》、《剪梦奇缘》等,都是极富创意而又情趣盎然的佳作。
《城》的写作虽是科幻故事,但在本质上却逼近人生的真实。施大将军孤军强渡红砂河的故事并不是当年太平天国石达开或红军强渡大渡河故事的翻版,但它们在各自历史中的重大意义却如出一辙,正如作者所云:“我所关心的,一直是历史决定论的问题。换句话说,就是如何理解我们的历史和人类的处境。”呼回世界里的纷乱争斗、生死荣辱,其实是我们生活的世界的一系列镜像。从这种意义上可以说,《城》是一个寓言故事,识者可以从中读出种种的信息。
作为台湾的“科幻小说之父”,张系国有意识地对科幻小说的创作模式进行艺术探索。从《星云组曲》到《城:科幻三部曲》,张系国科幻创作的当代意义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一是他力图改变以西方资本主义文化为背景的科幻故事叙事模式,尝试着将科幻与中国传统文化背景结合起来,使威尔斯式的人文精神东方化;二是他力图拒绝采用恐怖、怪诞、机关布景等刺激读者胃口的手法,努力将科幻小说的想像力同“五四”新文学的人文传统结合起来,在中国新文学的传统里开创了新品种。
张系国曾经预言:假如有突破性的科幻小说,一定会和《水浒》、《红楼梦》的情义传统相结合。《城:科幻三部曲》无疑具有这种风格和特色。然而在“情与义”的传统融入科幻小说后,科幻小说本身的陌生化效果顿失,科幻的色彩也随之淡化。如果我们把《城:科幻三部曲》与《星云组曲》中的《铜像城》和《倾城之恋》作一比较,故事的背景都是写索伦城的战争历史,但《铜像城》和《倾城之恋》的想像力显得更加无拘无束,带给读者的陌生、新奇之感也更加强烈,而《城》却多少带有传统历史演义的痕迹。
(《城:科幻三部曲》(台湾)张系国著 三联书店2000年3月第1版36.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