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杯冰水,一盆长势旺盛的变叶木,3月的北京,海岩的办公室里已是热浪袭袭。屋里的阳光和温度强调着此时此刻的明朗甚至轻快,一时间,倒让人感觉《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永不瞑目》、《你的生命如此多情》里的那些缠绵哀婉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和窗外的沙尘暴一样,恍若隔世。
骨子里的惟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健谈,还有脸上那分若隐若现的忧郁,再加上亦文亦商的特殊身份,驰骋荧屏的传奇经历,比起他的作品来,作为北京昆仑饭店董事长的海岩更像是一本让人永远读不懂的书,机智中透着神秘。
★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味道
凡是写小说的人,你要让自己的作品改成电视剧,你就必须有这个精神准备,因为拍出来和你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像把喜剧拍成悲剧,或者悲剧拍得让人成天大笑什么的。你只求一个大概的故事和主题不变就行了。戏里你有很多要表达的东西,不是你写的台词人家没给你念出来,而是风格变了。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味道。
你很难说改编后的电视剧就是你原来那个作品,因为电视剧是经过了导演的理解,经过了每一个演员的理解,以及他们对生活的感受。另外,摄影、美术、录音、化妆、服装、道具也都要参加表达。比如你觉得奇怪这个人怎么穿这个了,可他就穿这个了,没辙;比如你觉得这是段很棒的戏怎么就拍成这样呢?导演说我也知道很不好,那天就一上午了,可演员不出戏,他本身就来晚了,再往后延续吧,整个档期就要拖,直接关系到预算的问题。要不怎么说电视剧只能凑合看呢?它受各方面因素的制约,这时候你让让步也就过了。
人家跟我说,作为编剧你千万别跟导演称兄道弟,就连当他儿子、孙子都没资格,你就是他“小蜜”,他让你怎么改你就得怎么改,要不他就不按你的拍自己拍去了。我最近合作过的两位导演尹力和赵宝刚,以我看到的作品论,他们算是国内电视剧行里顶级的导演,艺术上所达到的水准你会比较满意,可在某些情节的处理上我们还是有出入。比如《永不瞑目》里有个公安处长,小说中处理他在对待肖童卧底的问题上表现出了担心其安危的态度,主要是肖本人好大喜功,而电视剧却把那个处长处理得比较“阴”;再有就是这次《你的生命如此多情》里马精武演的老警察,这个人在我心目中应该是一个比较厚道的人,可前边的戏演得有点儿“油滑”,老在诱供。演员从形象到表演,演着演着很可能就不是你原来写的那个人了。以前我一直不承认演员的价值,只承认编剧的价值,现在我发现爱情戏里的演员是最重要的。一部爱情戏的主角观众不爱他(她),不把自己摆进去,就不会有效果。
★声誉信誉构成你的商品
我写东西有点儿工厂化,比如说写到缠绵悱恻最激动的地方球赛开始,我完全可以马上停下来看球,属于德国狼犬那类,和中国的藏獒比它有一个优点,就是兴奋和抑制的转化速度特别快。
我在大学里讲《商业时代的写作》时说过,现在的写作不是你要怎么样他要怎么样,而是你要意识到所处的这样一个时代,已经是全球经济一体化的时代、信息化的时代和知识经济的时代,和大工业时代的写作手法、读者的阅读习惯完全不同,上网一点击什么都有了,作家对读者不再拥有知识上的笼罩性。就像索尼公司总裁说的,这是一个信息处理时代。前阵儿读一位女作家的新作,开篇仅女主角在沙发里的坐姿就写满了一页纸,文字流畅,人物跃然纸面,可到底有多少人像我一样有兴趣去读这种东西呢?信息量不够,就引不起更多人的阅读渴望。
现在的作家有个毛病,我写作,我不讨好观众,你爱看不看,我写我自己感动的东西。我可能跟他们立足点不同,我是从商的,商品在我头脑当中的印象非常崇高,是没有缺陷的,你的全部声誉和信誉构成你的商品。在我们文艺界内部,对商业化的写作、商品化的艺术品定位是比较低档的,和艺术呈对立面。而在一些商业国家像美国,影院都有商业院线和艺术院线之分,按中国人的理解,“商业”一定不敌“艺术”。可实际上只有质量上乘能让观众掏腰包的影片才能进商业院线,艺术院线放的反而是些比较另类或水准不够的片子。
★这不是一个阅读的时代
我的创作主要是出于自己的文学兴趣。现在显然不是一个阅读的时代,也不是一个电影的时代,看电影比看小说的人还少。我在小说《你的生命如此多情》里写过这样一段话:我们这些人非常不幸地生在了一个电视的时代,电视可以让一个本事不一定大的人一件很普通的商品红得一塌糊涂,也可以让NBA红遍全球。中国的明星里更有95%都是电视制造的。身在这样一个时代,你要想把你的文学人物你的文学情绪让更多的人接受的话,你就离不开电视。
我觉得不存在文学是否要掉价去搞电视还是坚持你的孤独,应该是时代不同了,你应该用电视的途径把你的文学弘扬开去。每一个作家都会问自己,你希望你的小说是10万人读还是1亿人读,小说写得再好也不可能有1亿人读,但电视可以,这个“可以”的前提是你要有一些牺牲,要和导演讨价还价,要和每个演员去商量。
★60%的电视剧没什么可拍
现在电视剧不好看的原因不是缺少尹力、赵宝刚这样出色的导演,也不是缺少明星,主要问题出在剧本上。每年23000部(集)的产量,可一年下来你能记住或是有争议的能有几部?大概也就两三部吧,60%都没什么可拍的。我觉得作家去搞电视是应该鼓励的,但作家也有几种:一种是他的作品本身不适合于移植影视的,比如说一个侦破故事就不好改编成相声和芭蕾;一种是可以移植,但作家会写小说不会写剧本,因为剧本的创作经验和所要求的知识结构和小说是不一样的,隔行如隔山,交给别人去改,那这个作家就只有仰天长叹了。
文学和影视本身也不是完全对立的,我的小说为什么部部都能改编成影视,我觉得还是因为我的小说比较传统,所谓传统就是首先有个完整的故事,一个片段几段情绪就不行;再就是要有典型化人物,他们都有正常的职业正常的恋爱正常的喜怒哀乐;另外就是相对简单的主题,小说可以用大量的人的历史和评论,甚至人物的内心独白来把事情说得很清楚,电视剧不行,一切都是动作化的;最后一点就是情节进展速度快。故事的大结局一般在我写作的开始就已经有了,不过人物的命运都有自己的逻辑,比如《永不瞑目》里原来肖童是不死的,可后来死了,写到那个份儿上只有死了更合适。还有《你的生命如此多情》里的林星,在我原来的构思里是要死的,后来情节发展到没有这个必要了,非让她死反而显得有点儿成心故意要制造一个悲剧似的。
《你的生命如此多情》是惟一一部不以警察为主角的作品。我说过,这部戏是写给能坚持到9集以后的人看的,前面的节奏太拖。就像我们写一篇文章,过了一晚上以后再看能删掉好多可有可无的东西。这个戏讲的还是一个比较纯粹的爱情故事,以前有种说法说海岩提供的是“情感消费”,生活中不是没有吗,那就看海岩的书吧,流几滴眼泪也挺痛快的。另外,《你》剧还提出了一个道德冲突也就是中国人的公德和私德的问题。据我的员工反映,看我的作品有两个特点:一是放不下,二是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