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2001年5月30日 星期

   

【冰点】
一半是天使

本报记者 江菲

  一个11岁的漂亮女孩,绘声绘色地讲自己多次逃家流浪的经历,父母如何虐待她,以及她对将来抱有的梦想和愿望……而转过头别人告诉你,她所说的大部分是杜撰的“故事”,许多曾经帮助过她的好心人最后都绝望地离开了她。

  “本来一切都很好。可是她其实一直都在撒谎骗我”

  带我进入这个故事的人现在已经远去英国攻读博士学位了。也就是因为她即将离开,所以面对这个无法“处理”的孩子,她才想起寻求我的帮助。

  侯文卓,29岁,在国内的工作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专家组的工作人员。通过朋友介绍,去年7月份,她打电话给我:“我这儿有个孩子,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我以为只是个缺少照料的可怜的流浪儿,对于这类事情,我们能做的通常不会比普通百姓多,放下电话我就忘记了。没过几天,小侯又打电话来:“小雪不是一般的孩子,来看看吧。”

  一个月后,我坐在侯文卓租来的简陋的房子里,开始了解这个被她称为“小雪”的女孩子。

  “我和小雪认识有四个多月了,不瞒你说,最初一个月,我并不喜欢她。”小侯毫不隐瞒她对这个小孩子的情感,“但是,越和她相处,我越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她叫我‘妈妈’,依赖我,我开始喜欢她;另一面我对她很失望,我不能对她负责,也保证不了她的前途。”

  2000年4月3日,侯文卓的朋友给她领来一个孩子,说是在中国人民大学学生宿舍里捡的,挺可怜的,希望小侯能安顿一下她。“我当时气极了,凭什么呀,一个无缘无故的孩子,就让我安顿,怎么安顿呀?”她拒绝了。“可过了两天,这个朋友又把这孩子送来了,说实在没办法,总不能让她这么流浪下去吧。这个朋友说这孩子聪明极了,也懂事,不会太麻烦的。我们想的办法是,先让她在我这住着,然后联系相关的福利机构收留她。”

  这个孩子说自己叫李雪,8岁,妈妈是个妓女,在她5岁时死了。爸爸又找了个后妈,经常虐待她,所以她就跑出来了。“小雪的身上有很多伤疤,她说都是爸爸和后妈打她留下的。”

  “这4个月里,我送她去了一家为打工子弟设立的可以寄宿的小学,给她买衣服,带她出去玩,我们相处得就像真的母女一样。”侯文卓讲得有些陶醉,“她自做主张把姓改了,姓我的姓;开始她叫我‘侯阿姨’,后来渐渐改口叫我妈妈。小雪很活泼,很爱跳舞,常常放一首歌她就马上自编自蹈起来;她会跟我撒娇,自己玩游戏时,会把东西摆来摆去,嘴里叨咕着这是妈妈的,这是小雪的;我生病了,她还给我打洗脸水;我工作很忙,有一次没空去接她回家,她哭了说以为我不要她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

  “是的,本来一切都很好。可是她其实一直都在撒谎骗我。”侯文卓的眼眶红了,“她说的没有几句是真的……”

  “我要出国了,这是几年来我的努力方向,但是出国前我必须给小雪找个出路。按本来的想法,是要给小雪找个福利机构收留她,这就必须取得她的户口和她的家庭情况,我们按她说的那个地方去找她的家,发现根本就没有这么个地方,附近的人说从来没住过这么一家人,连派出所也不知道。”

  “我气极了。我们两个人关在房间里谈了很长时间,我跟她说这么长时间我和她的相处全是建立在互相信任的基础上,所以才会有感情产生,所在我才会为她的前途这么奔忙,结果她竟然一直对我一句真话也没有,那么我就该对她重新估计,很可能我会丢下她一个人再也不管她。”

  “小雪呢?”

  “小雪哭了,哭了一下午。说她确实撒谎了,她有个爸爸,可她不愿意回家,因为爸爸对她不好。她原来住在北京东直门北新桥一带。”

  “我又问了以前曾问过她的一些问题,比如妈妈、上学,她就不说话了。”

  “我也回想了一下,觉得她有很多地方不像个只有8岁的孩子,很世故,很世俗,而且有时太乖巧了!”小侯用眼睛瞄了我一眼,“而且这之后,她没有一点后悔难过的地方,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我发现自己太信任她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被她拐骗了!”

  谈话进行到这时候,侯文卓把一直在外面玩的小雪叫进屋来。小雪个子不高,利索的短头发,皮肤呈日光晒出的棕黑色,眼睛大大的,眼珠子调皮地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她依在侯文卓腿上,头在小侯身上碾来碾去。很快她就对我熟悉了,拽着我的胳膊叫我和她一起玩这玩那。

  “我也请了中央电视台的记者,改天我们一起去小雪家好吗?”侯文卓很小心地问。“小雪既然有家,就必须把她送回去。但要先看看她的家,如果她爸爸真的虐待她,我们再想办法送她去福利机构。”

  “你们是不是知道她在哪儿?你们得把孩子还给我”

  2000年9月中旬。北京东城区。小雪家。

  为了稳妥,我们没让父女相见,让小雪坐在离家几百米外的汽车里等我们的消息。

  这是北京东城一个普通的四合院。几家合住,小雪和爸爸占其中的一个套间。屋子白天里也显得很昏暗,除了必备的家具,就是堆在各处的修车工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噔噔噔走出来,瞪着浑浊的眼睛狠狠地问:“你们找谁?”

  这就是小雪67岁的父亲,退休10多年来一直靠修自行车为生。他只说小雪的妈妈是续娶,生下小雪一个礼拜后就跑了。前妻的儿女早各立门户过自己的日子,一般的日子只有爷儿俩相依为命。

  小雪的实际年龄是11岁。按正常情况,应该上小学四年级。但是由于她经常“跑”,只念到二年级就没再继续了。

  “您说她的这种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六七岁吧,我也记不清了,反正看不住就没影了!”

  “她都跑到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她可能耐着呢,看见心眼好的就跟着人家呗,跟人家说她妈抽白面儿,说我虐待她。哼,我都知道,她什么都敢说……吃麦当劳,逛大商场,全北京没有她没去过的地儿。可谁家也不能总养着个不认识的孩子吧,送到派出所再找家,就给送回来了呗。隔几个月就有一次。”老爸爸越说嗓门越大了。

  “她为什么老想跑?”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个孩子天生就是这个样!”小雪爸爸眼睛瞪圆了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跟她妈一个样!”

  “我对她不好吗?上学一万二的赞助费,我二话不说就交了。她现在不上学,每年300多块钱的什么保险,我还得照样儿给她交。她往腌鸭蛋的坛子里拉屎,把洗衣机点着了,偷我的钱藏在墙缝里,还把苹果皮放在我枕头里招耗子……我给她买跳绳儿,她说我想累死她;给她买自行车骑,她说我想摔死她。她跑,我把她关起来,她拿菜刀把纱窗砍破再跑,不光跑,还偷钱,来来回回几次偷了两千多块钱……我不管她?”老爸爸气冲冲进屋拿出一卷画,唰地冲我们抖开:一个小男孩对着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说:你也想家吗?“我不教育她?我连这法儿都用上了,还怎么教育?你说说看,我还怎么教育她?她还赶不上只猫呢!”

  为了“锁住”小雪,爸爸给她买了只猫,还曾请过小保姆。“她自己跑了,这猫一个礼拜没怎么吃饭,哪知道她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呢!”

  “您……是不是经常打小雪?”我的底气不太足。

  “你们少来这套!”小雪爸爸绷不住了:“你们想套我,啊?别欺负人。我懂法,我懂你们是什么意思。她是我女儿,我亲生的,我不爱她吗?不想她好吗?你们也看到我这一大把年纪,修自行车拉扯个孩子,我容易嘛!我还摘了个脾,还有糖尿病,我不想她像我这样啊!……我都告诉她,要是她不学好,长大就得去当舞女……你们说我不爱她能拉扯她这么多年吗?还不早就把她卖了!”

  “谁家的爹没打过孩子?这样的孩子我就不信有人能忍着不打她!”老爸爸开始不耐烦了:“你们别想套我的话,我不上这套儿。我打过她,怎么着?着急的时候轻重也不知道,我就是一修车的,还不抄起什么就用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突然明白什么了,“你们是不是知道她在哪儿?你们得告诉我,你们得把孩子还给我,现在的人怎么这么不诚实,捡个钱包还得上交呢,哪有捡个孩子就偷偷摸摸养起来的?”

  小雪爸爸说不出什么了,就低着头一个劲儿吸烟。“这孩子可能是想妈吧,她看见电视上介绍有个什么儿童村,就总想去那儿,觉得那儿好,有人陪她玩,有妈妈。”但是他拒绝谈论任何关于小雪母亲的话题,只说是浙江人,比他小30多岁,原来在北京打工,和他结婚生下小雪后就走了,惟一回来一次是离婚,现在可能回老家和别人过日子了。

  “那你们结婚和离婚的证件呢?”我们这么问是因为小雪曾说她的父母并未真成合法夫妻。

  “早让这孩子撕了!”

  侯文卓没听完小雪爸爸的话,就回去找小雪。“小雪,你一直都在骗我,你爸爸可能是对你很不好,经常打你,但我看得出来,他还是很爱你很希望你好的。你不该对别人说那么多根本没发生过的事。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行为还没有构成虐待,你总是要回去的。”

  侯文卓找出颗烟点着了,“小雪,我的心情也很难过。我很喜欢你,但我很失望,不管你有什么样的愿望,不应该拿自己去编故事骗人。”小雪一个劲儿地瞪着车窗外边,谁也不看,也不说话。

  住地的派出所对小雪的事也感到无奈:这个孩子呀,北京市的派出所都知道,没办法。她第一次被送到我们这儿,大概是三四年前吧,大家都对她特好,给她买衣服,教她读书认字,她聪明,嘴又甜,我们还都挺喜欢她的。有一天她突然说:“明天是我生日啊,你们看着办吧!”我们就张罗着给她过生日。后来又有人送她回来,我们才知道,无论到什么地方,不过两三天,就是她生日。

  “这么多年,每年不有个两三回的!”大家都摇头。

  事后侯文卓对我说,“我也不知道她回去后,等着她的是什么,可这种情况下,我没有权利为她做选择。”

  一个多月后,侯文卓打电话给我说,已经把小雪送回去了,希望我有空能多关照一下她。

  “每次领她来的人都不一样,好像是个野孩子”

  几个礼拜后,我想起小雪,给她打了个电话。

  “姐姐呀?”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但突然又低下去了:“你等会儿啊!”

  几分钟后她又小声说:“我刚才去看看我爸爸在不在,我告诉你你不许告诉别人啊,我爸爸不让我和你们见面。”

  “为什么呀?”

  “不知道。他说你们不好,说妈妈———就是侯阿姨———也不好。”

  “为什么呢?”

  “不知道……姐姐你带我出去玩吧!”她央求我。

  几天后的周末,我如约去接她。她说想去隆福大厦顶层的儿童乐园。

  到了那儿我才发现她是那里的常客,有很多人指指点点地说:“嗳,那个小孩儿又来了。”

  我给她买了票,让她自己进去玩,我在一边看书。过一会儿,我听见吵吵嚷嚷地,一看她还没进去,就走过去看是怎么回事。原来那个看门的在检查她身上的衣服干不干净,有没有虱子。

  “衣服是早上刚换的,没有问题。”我上去解释。

  那些人看了我几眼,还是让她把外裤脱了才进去。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小雪在里面蹦蹦跳跳地玩得很欢,不时叫我看她做各种动作,还和别的小孩子打打闹闹。

  有几个工作人员一直聚在一起边说话边往我这边看,我就走过去和他们搭话。

  “你们都认识她?”

  “常客,总来。”她们斜着眼看我,“每次领她来的人都不一样,好像是个野孩子。”

  “你认识她吗?你知道她是谁吗?”她们突然对我感兴趣起来。

  我尴尬极了,好像我被一个小孩子拐卖了一样。“我,我是她姐姐。”

  “噢,噢!”这些人向我报以同情的目光,然后各自散开了。

  后来的一段时间由于工作很忙,我没有去看小雪,她居然从114查到我的号码,一天之中打了20多个电话到办公室。

  没过几天,从外面采访回来,传达室的人说,“你在哪儿认识了个野孩子,赖在这儿一下午不肯走,说你不在她也不信。”

  我的头“轰”的一声大了。我知道,一定是小雪。我站在院子里等她,果然,没过一会儿看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骑了辆自行车冲我过来。车子太大,她只能站着骑。

  “谁让你来的?你不知道这是工作的地方吗?把你送回家你还在外面乱跑,谁能相信你?”这是我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她发火。

  “爸爸知道吗?”小雪不说话。

  天黑了,我才送她到家。她爸爸也找了她一下午,糖尿病也险些犯了,气得不得了,当着我的面就要打她。她一个劲儿地往我身后躲,她爸爸的头发都竖起来了,说,“你看看你,所有认识你的人谁还愿意再理你?谁不讨厌你?”

  小雪躲在墙边,没什么表情。

  “我曾一度在经济上抚养着她,但我没有做过一丝改变她品性的努力”

  和小雪见面几次,她谈的最多的一个人是位姓赵的小伙子,说在她“跑”出去的时候,这个人对她很好很好。几经辗转,我找到了那个年轻人。他不愿透露身份,也不愿接受采访。但出于礼貌,他和我见面了。

  “我说什么呀,没什么好说的!”

  “我只想知道小雪在外面流浪的情况是怎样的,你是我能找到惟一的人了。”

  “那又怎么样?”

  “你不想帮帮她吗?”

  他脸上透出一点无奈和不耐烦的神情,“反正我再不想看见她,也不想管她了。”

  他掏出根烟,顿了顿,就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碰着她是两年前了。这么个孩子,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是在麦当劳遇到她的,特别可怜,在人家桌子边上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东西。我好奇,就问她,家在哪儿呀?妈妈呢?她表现得不同寻常,不仅没哭,没有扭扭捏捏的,还大方地说了一连串她的故事:说她爸爸死了,后妈虐待她,打她,不给她饭吃,她就跑出来了。

  她不喜欢她的家,这是我最初的感觉。

  她软磨硬泡要了我的呼机号,那以后就总呼我。我也有点闲钱闲时间,也就抽空去看看她,给她买点吃的玩的什么的。后来我把她带到我住的地方附近的一家医院,让她在那里过夜。把她带回家是绝对不可能的,一个大男人带个小丫头会有多少人说闲话呀。我想在医院里她接触的人会相对单纯一些,我也方便照顾她。每天我都会去看她,如果不能去前一天就多给她留些钱。有时也领她出去玩。

  我也不知道对她是什么感受。一开始是同情吧,你想,任何一个人看见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儿大冬天独自住在废弃的汽车里,都不会不动一丝恻隐之心的;再后来……后来可能只是习惯或者难以摆脱吧。她会不停地呼我,总是说“你要是不理我,我就饿死了”。那一年多我在她身上花的钱差不多有一万多。

  她也算听我的话。她调皮,爱搞恶作剧,还常常自作主张给你安排事情,有一段时间总说我和一个商场的服务员谈恋爱。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一觉察到我生气了,就马上变得乖乖的。

  但是,她并不如她说的那么喜欢我。直觉告诉我,她对我好不过因为她生活上依赖我,如果有了新的靠山,她很快就会把我遗忘的。更重要的是,我和她接触的时间很长,所以太了解她了,我送她回过家,还送她到她姐姐那里去过,她的历史、她的谎言在我这里没有任何市场。然而我还能对她不错,她无需再费力地编一些故事来骗我就可以得到想得到的东西。所以,她跟我在一起应该是比较轻松的吧。

  我不得不承认,小雪还是很可爱的。她活泼、聪明,学什么都一点就通。她自己的境遇不好,但她很少哭。可能有的人会说她脸皮厚,可我觉得她挺坚强的,小小的人,好像在心里早就对许多事有所准备一样。有时候我心情不好,她还会哄哄我,说很多笑话逗我笑。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对别人说我是她爸爸,弄得我哭笑不得。

  她爸爸对她不是太好,可也不是虐待她,起码我认为是这样。而且在很多地方有溺爱的成分,要什么就给什么,每天吃的也挺好。但是她爸爸的脾气确实不好,有点什么不满意就拳打脚踢的。这样的教育方法绝对是有问题的。

  我觉得自己在她身上看到了很多东西,比如人性,比如社会和家庭对人的作用。见过她的人都不能不承认这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但谁也不会不为她的前途担心,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这一辈子可能就没救了。然而我们都没有能力照顾她,甚至我们都想要摆脱她。讲这些话时,我有些为自己曾有的想法感到不光彩,因为尽管我曾一度在经济上抚养着她,但我没有做过一丝改变她品性的努力。

  用一句话来概括小雪吧: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回到从前的生活环境,所有改变也许一天内就荡然无存了”

  为了解决小雪的问题,我决心帮她找学校上学。

  就近划片的小学因为她几次离校出走,对再度接收她表现得很不积极。

  “我们可以接收她,但是如果她依旧是一而再地跑出去,我们怎么向她爸爸交待呢?总不能安排个老师一天到晚地盯着她吧!”

  小雪最初的班主任张老师说,上一年级时,除了有点调皮,小雪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还得过三好学生证书。自从有一次跑到外面两天后,就像着了魔一样,总也坐不住,同学们也不大和她一起玩。学校为了鼓励她,特批她入队,还让她当小组长、课代表,想树立她的自尊心从此改过。然而,一次又一次,所有的人都灰心了。

  旁边一位老师插嘴说,还能对她怎么样?全校为了她开过四次全体大会要看住她,张老师给她洗澡、梳头,替她向校长保证要学好,可怎么样?最后一次是刚吃了张老师给买的早点扭头就跑了!

  侯文卓送小雪去的那所小学在北京市郊,是专门为流动人口子弟设置的,全校有一千多名学生,叫黄庄小学。

  “我们这里条件不是很好,但是可以住校,算是封闭式教学,老师都是大专毕业,而且孩子相对城里更单纯些。”陈校长介绍说。

  听说我是来了解小雪的情况的,很多老师都聚在校长的小屋里。

  “很聪明,反应特别快,一个班学东西就她学得快。”

  “小雪有时候特勤快,早早起来帮值日生一起打扫教室。”

  “小雪很有表演欲,又能唱歌又能跳舞。有一次电视台邀请我们学校去拍电视,我们特意安排小雪去,结果她表现得非常出色。那次是讨论儿童应不应该上网的话题,别的孩子对着摄像机都蔫了,只有小雪又大方说得又好,她说小孩子也有这个权利,还说要保护儿童的隐私,大家都被她逗笑了。”说这些的时候,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好像想起那个生动的场面。

  “她不会从一开始就这样吧?”

  校里的人有点不知所措。

  “嗯,她贪吃!”一个管生活的老师终于说,“经常买零食吃,没有钱就向人借,借不来就在小卖店赊账,赊到后来人家什么都不肯卖给她了!”

  “有一段时间她偷同学的钱,搞到后来全宿舍的人叫她‘猴子’,不愿意和她一起住。”

  “贪玩儿,总是等到不得不完成作业时才开始做作业。总看见她一早起来在教室补作业。”

  “主意特别多,不服管,和老师一熟就谁也别想管她了,你说一句她有十句,反正总有理。”

  “说别人的瞎话,还曾对大家说一个男老师爱她,搞得全校沸沸扬扬……”老师们你一嘴我一嘴讲到这件事时都偷偷冲着一个年青男子笑,那个人穿着朴素的夹克衫,红着脸。

  “真有这么件事吗?”

  “谁信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大家大声地笑开了,“为这事陈校长还打过她呢。”

  陈校长也笑,“我就是气她见了谁都说,这不是败坏老师的名誉嘛!这个老师就是对她挺关心的,经常辅导她功课。也就是我,她还有点怕。”

  “这个小丫头对男女关系特感兴趣,”一位女老师说,“和我在一起时总爱说她喜欢谁,谁喜欢她之类的话。”

  “小雪在这的几个月,变化大吗?”

  “变化最明显的,是她刚进校的时候,别的同学根本听不懂她说的话。如果你不面对着她,根本想不到这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说的话。她总是说某某不给她面子了,或者要领谁去舞厅什么的,但是到后来,这种情况明显减少了。而且最初的时候,她谁也不怕,谁说的话她都不听,后来还能够听别人教育她,至于有没有听进去我们就不知道了。”

  “同学们呢?”

  “同学们都喜欢聚在她身边听她说话,她见识多呀,她刚来没几天就是‘五一’节,放七天假,小雪就在院子里支了个小黑板给别的同学讲课,教她们认字。”

  侯文卓把小雪送来的时候只说她大概是8岁,所以让她上二年级。但是后来学校发现二年级的课她都会了,再开学时就让她跳了一级上四年级。

  “有一年的课没上,小雪学起来还是有困难的,尤其是数学。可她接受能力强,自己也认真了些,学得还不错。”数学老师这样说。

  小雪走时只是说回家看看,谁也没想到就不回来了。小雪离开后学校里还有很多人惦记她,校长也打电话到她家里寻问她父亲,是否还让小雪回来读书,由于她父亲不置可否,便没有了下文。

  陈校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她之所以能在这里过得比较安稳,是因为这是一个对她的过去她的家庭一无所知的环境,大家都很平和地对待她,甚至在很多地方是优待,而且这儿生活能满足她的基本需求。如果小雪继续留下来,很可能会有些根本的改变。回到从前的生活环境,这几个月的所有改变也许一天内就荡然无存了,因为她知道爸爸、老师、周围的小朋友对她的看法,她会破罐子破摔。”

  “这是个缺少关怀缺少爱的孩子”

  “这是个典型的具有不良行为的少年。”北京市青少年法律援助中心主任佟丽华律师一个劲儿地感叹,“用法律术语说,她是个还没有违法犯罪、但有或将有犯罪倾向的儿童,而我们的社会没有有效的救治办法,也没有相关的配套机构。面对这样的孩子,我们从事相关职业的人员只有替她可惜,为她忧虑,但什么也做不了。因为这样的问题在我国法律上还是个空白。”

  佟律师曾作为侯文卓的“说客”去找小雪爸爸谈话。

  “我的判断是,小雪父亲的行为构不成虐待,但这是个家庭教育失败的典型。孩子不愿意回家在大街上流浪,说谎,还有偷窍行为,还不够失败吗?她父亲不是不爱她,而是根本不懂怎么教育孩子,他的年龄和身体也不能够保证有对孩子持久照顾的能力。根据这种情况,我们能够依法剥夺父亲的监护权,那么之后呢?小雪不是孤儿,不能送到孤儿院,也没有其他的机构或家庭有权利代为监护。无论小雪个人多么不情愿,依法我们只能把她留在那个她不喜欢的环境里,而她也很可能就这样无穷无尽地出走下去。”

  曾与小雪有过一面之缘的David Smith,是北京语言学院英语系英藉教师,也是流动人口研究的热心人员。知道我在采访小雪的事情,特意想同我聊聊。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主要的感觉是:这是个缺少关怀缺少爱的孩子。她见到每个人都要拥抱,向别人叫妈妈。也许有的人会认为她不老实,很会利用别人的情感,但是,实际上,这是一种极端渴望爱的表现。

  “她不停地说话,其实是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她也知道自己经常说谎,她要通过不断地交流争取别人的信任。在中国很多人会对这种孩子反感、排斥,觉得他们没有家教,不诚实或者其他什么。我不是说我喜欢这个孩子,我也并不了解她,以及她的家庭和父母,但是她只是个孩子,你能要求她变成什么样呢?”

  David给我看他两个女儿的照片,她们现在和他的前妻住在香港。

  “我的女儿就是这样,她要玩,要吃好吃的,要人陪。在西方国家,这些都被认为是正常的,这就是孩子。可能中国的父母生活压力都很大,没有多余的同情和爱心可以分给自己的孩子。”

  “在欧洲,至少是在英国,打孩子是犯法的,最多你可以打他的手,但这是在他做错事情的情况下才被允许的。我发现,中国很多家长惩罚孩子时,孩子并没有做什么错事,可能只是家长的心情不好。这会对孩子的成长造成很大的伤害,尤其是心理和情感方面。

  “在英国有专门的社工群体,负责照管这样有不良行为的青少年,如果这些孩子在生活学习或者其他方面有问题,社工是责无旁贷地要帮助他们的。如果孩子真是受到了父母的虐待,还有一个专门的电话可以让他们去投诉,几乎每个孩子都知道这个号码。”

  侯文卓和佟丽华都说,像小雪这样因父母疏忽教育或殴打而上街流浪的青少年,在中国有上千万。

  “至关重要的,是要给他们找到一个‘下线’,让他们能生活在健康的环境里,即使是不在父母身边。”

  注:文中小雪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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