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一位同行转给我一份调查材料，材料内容令人触目惊心：

　 我是山东省滕州市龙阳镇二中的一名生物教师，我们这里学生的辍学率为51％（国家规定2％就不能通过九年义务教育评估验收），学生在学校受的体罚种类无奇不有。学生在毕业后，目光呆滞，他们已经死了，还谈什么创造！

　 我来到山东省滕州市龙阳镇二中，找到了这位写材料的教师周昶。

　 “调查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周昶，32岁，人很平和。“那是1999年，当时我参加学校一级教师的职称评定，想写篇像样的论文，争取高分，在这之前，我看到许多教师体罚学生，就想写一篇农村中小学实施素质教育的情况调查，调查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他递给我一摞纸片，是学生写的在小学被体罚的情况，一共119份。他说这只是调查的一部分。

　 纸片上满是学生潦草的字迹：

　 桌子不坚固，我用锤子弄，上课了，我不知道，老师就让我跪在锤子上，跪在砖头尖上。

　 老师罚我跑步，用门锁砸我手指，往头上浇水，踢脚后跟，用竹杆砸脖子，把我的牙给打掉了，叫我在水沟里写字，用杆子使劲打。

　 我见过老师用木棍揍（一个同学）腿肚子，而且都打肿了，现在他已退学。

　 老师打得学生叫妈妈，在膝关节处放个笤帚蹲着，揪着耳朵使劲拉，罚站一节课。

　 我见过老师把一个同学一下子踢趴下了，还不许哭，还让两个同学相互撞头，老师用手指甲盖插进学生的手指甲盖中。

　 老师叫同学打我，打得不响，重打，用手扭胸肌，（骂我）大笨蛋、大傻瓜，当着许多老师的面打我，真是丢死人了。

　 我原以为，老师打的都是男生，但从名字上看，女生也占了相当的比重，而且对学生的体罚，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罚学生写字，抄课文，最多一万字，写不完就打，同学相互打，老师打，用手打，用书打，用教鞭打，用黑板擦打，打学生的手指关节，打学生的头，用铁锁砸脚，砸头，扭他们的耳朵，揪他们的头发，抓住头发往墙上撞。学生的鼻子被打破，头被砸破，脸被打肿打黑，打得嘴角流血，这还不算什么，老师还嘴里骂着撕学生的眼皮，掐他们的肚皮，扭他们的大腿，用竹条抽他们的小腿，用教鞭把头打出疙瘩。

　 老师逼着学生用眼睛看太阳，抠学生的腮，呛学生的鼻子，让学生做俯卧撑仰卧起坐、蹲在桌子底下、讲台下面；还有的让成绩差的学生蹲在讲台上，要求每个学生过去打，或者让学生跪台阶、跪碳渣子、蹲马步，蹲马步的要求很高，两臂要平伸，在头上和两臂放上书或砖头粉笔，掉了就打，有些学生蹲完刚想站起来就倒在地上，还有的老师让学生站在讲台边上，只能用半只脚，站不稳就打，用皮鞋踢。

　 让学生用自己的衣服擦黑板，用舌头舔墙上的脏物，吃脏纸，吃粉笔，吃自己的头发，吃黑板擦，喝墨水，用嘴捡纸，让学生蹲在厕所里把头伸进粪坑，甚至让学生吃屎，让学生把头插进水沟里；冬天把冰放进学生的棉衣里，或让学生把手放入冷水中直到结冰；夏天让学生在太阳下曝晒，或站在雨中仰头张口（有的一上午，有的一整天）；让学生跪在走道里爬，让学生站在讲台上给大家脱裤子，而且不论男生女生。

　 亮相（也叫游街），在学生脸上贴上纸条或用彩笔画上花脸，或者带绿帽子白帽子到各班去走，给学生脸上涂粉笔，抹泥，给学生画眼镜，画猴脸，或让他们亲嘴合好，用绳子把学生手绑成一串罚站，或者让他们倒立一节课，蹲墙角蹲四节课，还有的头上放一块砖，跪在讲台上，或者在脖子上挂牌子站在操场上，还把粉笔放在鼻子里……

　 我不忍再看下去了，我问周昶：“教师怎么会对学生有这么大的仇恨？”

　 周昶的妻子（该镇一所中学的英语老师）说：“学校给教师订的指标很高，完不成就下岗，教师压力很大。”

　 “任何单位对工作都会有要求，压力大不是理由啊？”

　 “但怎样达到这个要求，学校没有规范，打学生不会受到任何指责。”周昶冷冷地回答。

　 “我想知道这些情况的可信度。”

　 “我见过老师让学生蹲马步，我也试着蹲过，累得很，坚持不了。”

　 周昶的妻子赶快插嘴：“有的老师把学生脸都打肿了，真是让人看不过去。”

　 “就是说中学也在打？”

　 他们点头。

　 “这些问题你向上面反映过吗？”我问周昶。

　 “向镇、市的教委都反映过。”

　 “什么结果？”

　 “没有结果。”

　 孩子们竟然笑了：“不恨，老师是为我们好。”

　 周昶在调查材料中写到：据了解，学生辍学的原因有四个方面：

　 一、家长不让学生上学。这样的辍学生其实不足1％。有的学生家长认为读书无用，即使将来考上大学，还需要一大笔费用，毕业后国家不分配，将来不一定有工作。但在这部分人中也绝大部分认为学生认几个字，上到初中毕业是必要的，况且现在孩子还小，需要在学校里长长个子。

　 二、经济困难，不得不退学。这样的辍学生也不足1％。这部分学生常常是遇到父母双亡等天灾人祸。

　 三、不堪忍受老师的体罚、讽刺和同学讥讽，失去学习兴趣和学习信心的，这样的辍学生占97％。他们失去了学习兴趣和学习信心，他们的身心，正受到严重伤害。

　 “据我调查，辍学的学生中，有一小部分是学习成绩较好的。这部分学生自尊心强，有时因一次体罚和讽刺就辍学了，但绝大多数学生是成绩中下等，因常常受到老师体罚、讽刺和同学讥讽，最后被迫辍学。每班成绩最差的几个，则是由于学校开除，停学，回家反省，不得不离开学校，他们其实并不愿意离开。在我了解的学生中，学生被老师打过耳光的占48．6％，受到拳打脚踢的占54．3％，学生受教师引导参与作弊的占81％，考试时从来没有作过弊的学生为0。”周昶说。

　 “看你的材料，你好像准备用毕生的精力去呼吁素质教育，那么向上反映没有结果后，你又怎么做了？”

　 周昶无奈地笑笑：“我在用其他方式进行教学改革。”

　 我要求叫几个学生来问问，周昶答应了。

　 进来的都是农村孩子，很腼腆，还没讲话，汗先流了一脸。

　 我问他们：“挨过老师打吗？”

　 “挨过。”

　 “怎么打的？”

　 “蹲马步。”“揪耳朵。”“拿教鞭打。”“还有……”

　 “为什么挨打？”

　 “没完成作业。”“没好好学习。”“不听话。”

　 “你们父母都知道吗？”

　 “知道。”

　 “他们怎么说？”

　 没有回答。

　 “他们认为你们就该打？”

　 “该打，老师为我们好。”

　 “上初中以后还挨打吗？”

　 “打得少了。”

　 “为什么？”

　 孩子们不回答，只是笑。

　 据这些孩子反映，在小学，学生经常被老师体罚，没有挨过老师打的学生很少，包括女生。我问到纸片上所说的体罚形式，他们说都有，并不觉得新鲜。

　 “老师这么打，你们难道不恨老师？”我问。

　 孩子们竟然笑了：“不恨，老师是为我们好。”

　 “谁也不敢现在就‘以身试法’”

　 使学生身心受到极大伤害的责任者，是焚膏继晷的园丁们！难道他们不懂得《义务教育法》、《教师法》、《劳动法》和《青少年权益保护法》吗？难道他们不知道体罚学生是违法的吗？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样做是与素质教育相悖的吗？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是《教师职业道德》所不允许的吗？

　 不！他们都知道，但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就会被人斥为“不务正业”，不这样做他们就会因学生考试成绩差而在考核中被评为不称职，被评为C级甚至D级，就会因此失掉饭碗！

　 教委和社会用升学人数来评定学校，学校用学生成绩来评定老师，成绩差的老师就要下岗。我们的校长曾经在会上批评了一位让学生写56遍作业的教师，并说我不认为这样的老师是好老师。但常常就是一部分这样的教师，次次考试都是第一，因为他们的量化分上去了，考核为优秀，考绩为A，这一点，你不承认也不行。

　 学生都怕打，哪个老师打，他们就会多用时间学哪个老师的课，这个老师的学科成绩就好，年终评比就能被评为“优秀教师”，而那些学生“不怕”的教师则成绩平平，就有可能下岗。

　 学校考核教师的标准分四个方面：德、能、勤、绩，从表面上看并不惟成绩，但考核前三项，只要教师没有违法犯罪，一般差距极小，只有“绩”才是主要的，并且必须是在半学期或一学期内，就把学生的成绩提上去，否则年终不但提干、晋级、提工资受影响，还有可能下岗。

　 有的学校在量化管理中，还有意加大教师成绩（实际上是学生成绩）的比重，于是老师们“你追我赶”，“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你去挤总会有的。”

　 绝大部分老师对这种考核方式造成的恶劣影响和严重后果是清楚的，他们也知道这样做，是在扼杀孩子们的天性，扼杀学生的创造力，禁锢学生的思维，但这却是在短期内提高学生成绩的“极好办法”。

　 周昶说，据调查，在我们这里，初三年级假日加班上课的，是100％，小学五年级则是82％；初三学生住校生晚饭后上三节晚自习课的，占54％。老师要求学生早上5∶30就到教室读书，而这时，各科老师早已来到教室，以便督促学生复习自己那一科，有时光早操前的30分钟，就会有两三个老师到教室来监督，学生只好把书本换来换去，谁来就读谁那一科的课本。

　 午饭作息时间一般是两个小时，而老师却要求学生下课30分钟后就到教室点名。学校劳动课的开课率不足2％，活动课的开课率不足10％，有的学校把每天30分钟的课外活动时间改为自习，星期六初中照常上课的学校为100％，小学毕业班照常上课的为100％。

　 我们的校长是我工作十几年来，最具领导才能和远见的校长，他的一句话道出了中小学校长的心里话：“素质教育比应试教育好，5年或10年，素质教育搞好了，应试教育就不要提，升学人数到那时一定比现在多，但是谁也不敢现在就‘以身试法’。”

　 “你们谁要是有门子，就早一天调走吧”

　 实际上，不仅是学生，就连教师自己，也已经尝到了“应试教育”的后果。

　 周昶告诉我：“1996年秋，我校一位中年教师王福贵，48岁，突然死亡。头天晚上一直到20∶40分，我们还在一起开班主任经验交流会。第二天清早有人告诉我，王福贵老师死了，我说我们昨天晚上还在一起开会，他还发了言，好好的，不要胡说八道！但这是真的，到底是死于心脏病还是脑溢血，至今也不知道。”

　 算是我们二中的老师命好，遇到了一位好校长。那次我们的韩校长去医院看望一位生病的学生，见到滕州市教委的领导们进行统一体检，便萌生了给二中所有教师进行一次体检的念头，他想让山区的教师也开开城里领导才开得上的“洋荤”。

　 经过韩校长的努力，我校用每人100元的价格，进行了个人全面检查需要240元才能进行的体检，主要是心电图、血压、肝功、彩超、胸透，老师们兴高采烈地到滕州市中医院进行了体检，急切地等待着体检的结果。后来在例会上，校长对教师们说：我们的体检结果已经出来了，问题不大，可喜的是乙肝感染率一般为10％，我们这里69人中只有一人被感染，还只是携带，个别老师的情况个别通知。

　 “但当我调查被‘个别通知’的老师时，又让我吃了一惊。”周昶说。

　 男 24岁，（心血管）几乎完全性阻滞

　 男 32岁，心肌和心跳有问题

　 女 28岁，心肌劳损

　 男 40岁，血压高

　 男 46岁，心电图左分支传导异常

　 男 39岁，下壁心肌损伤

　 男 58岁，血压高，原结核病

　 女 24岁，心脏病

　 男 53岁，问题较重，甲亢等

　 男 26岁，血压偏高

　 男 35岁，心肌劳损，血压高

　 男 36岁，心脏有问题

　 男 34岁，心动过缓

　 男 39岁，脂肪肝，心脏有问题

　 女 47岁，血压高，胆结石

　 男 40岁，胆囊息肉

　 男 49岁，胆囊息肉

　 男 25岁，心肌劳损

　 男 24岁，血液中XX酸含量过高

　 男 28岁，心动过速

　 女 48岁，乙肝

　 男 42岁，脂肪肝

　 男 34岁，血液中的XX酸含量过高

　 男 41岁，脂肪肝

　 女 28岁，早搏

　 “我校共有在职职工70人，其中参加体检的69人，被‘个别通知’的有29人，有的老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有病，不肯承认自己被‘个别通知’，所以被个别通知的实际数，一定大于29。另外还有脑、五官、胃肠道、泌尿、生殖等科没有检查。其实农村教师的压力，还不仅仅来自学校。”周昶说。

　 1999年8月份，我们就听说我镇老师9月份的工资没有着落，老师们很担心。但进入9月份，我们有了希望，教师节就要到了，各级党委政府关心教育关心教师生活的宣传越来越多，工资可能不成问题。

　 但“问题”终于出来了，镇党委、政府领导到我校来慰问时说：“由于镇财政吃紧，这个月的工资不能按时发放，借老师一个月的工资，一旦镇里有了钱，很快补发给老师们。”面对这样的“问题”，老师们的希望破灭了。

　 不过很快，老师们又有了新的希望，那就是新中国的50年大庆。希望又一次破灭，10月份的工资也没有发。

　 山区教师本来工资就低，该长的不长，不该扣的扣了，很少有老师有什么积蓄。11月，我们的老师被迫向镇政府“请愿”了，他们是在“安排学生上自习，老师们有点事”之后走的，并抓紧时间又赶回来上课了。

　 镇领导对我们说：“现在实行的是财政切块，我镇的资金缺口超过550万，就是你们到国务院去也解决不了问题，谁也不会给我们一分钱的，还要靠我们自己。”

　 基层的党委政府也的确太难了。几天后，我们每人领到了150元钱。又过了几天，我们每人又领到了200元钱。我们理解党委政府的难处，他们是不会有钱而不发教师工资的。我们只是痛恨那个不联系实际的“财政切块”政策。

　 有的领导同志关心我们，对我们说了最知心的话：“你们谁要是有门子，就早一天调走吧。说实在的，我也正想调走呢。”

“我们不愿将自己的母亲抛下不管，更不愿把自己的儿女抛下不管”

　 “老师们都在为饭碗承受压力，你这样反映情况，对你的工作会没有影响？你就不担心自己的饭碗？”

　 “基本上没有，我碰上了一个开明的校长，他对我很理解，不过我也是有思想准备的，也可能他们会让我下岗，但从我的电脑水平看，下岗后我的收入一定比现在强，也可以使我更有时间去研究、呼唤素质教育。

　 “我自己省吃俭用，买了电脑，装了电话，又借钱买了‘猫’，自学通过了国家电脑二级考试，还取得了优秀。我想在一年内再通过国家三级或四级考试。

　 “学会电脑后，我叔叔曾对我说：三儿，到城里开打印社吧，光我局里的活，每年也能赚个几万。我谢绝了，因为我的理想是教育家，而不是打字员。我的一位网友对我说：我给一家工厂做主页，一天就赚了300元。他要我大胆些，把工作辞了，跟他一起开电脑公司，我也谢绝了。他说我是胆小鬼，思想不够开放，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的心！”谈到这些，周昶格外感慨。

　 我们这些在山区工作的教师就真的逃不出苦海吗？不是！只是我们不愿将自己的母亲抛下不管，更不愿把自己的儿女抛下不管，我们都走了，龙阳这些山区孩子就真的没有人管了。这样，我们的母亲不是越来越穷了吗？

　 前一段时间，一位老师的孩子被严重烧伤，他把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全卖了，但仍缺几万元，他不得已向老师们伸手：面对一位浑身裹满绷带躺在病榻上的孩子，别说是我们老师自己的孩子，就是别人的孩子我们也是义不容辞的，但是因囊中羞涩，这一次献爱心活动一直没有进行。

　 我们滕州是全国的一个大县，22个乡镇中，只有6个乡镇能够按时、足额发放教师工资，7个乡镇只能按旧工资标准发放，9个乡镇拖欠教师工资两至4个月以上。我们的邻居山亭区，有的乡镇拖欠教师工资6个月以上，公办教师只能靠民办教师从家里带来煎饼、咸菜来维持生计，有不少好教师被迫到其他区、市的私立中学去教书，使本来教师紧张的山区学校雪上加霜，教师请愿、罢课的现象越来越多。

　 “呼吁素质教育，我越来越感到自己的力量太小了”，周昶说，“责任最大的是地市级的领导干部，他们对学校考试，我们也只有‘应试’”。

　 “大家都知道原因在哪里，却都无法改变”

　 谈起农村的教育质量，周昶更是忧心忡忡：“有的老师为了达标，把正常要上的课耽误了，作业批改没有了时间，正常备课没有了时间，有的老师甚至把正常课改成自习。一位老师为抄材料加班到晚上11点钟。有的老师为了准备验收的一节课，常常要用掉一周或几周，讲几遍甚至十几遍，但这样的课能推广吗？推广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听说某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因完不成作业而喝了农药，好在抢救及时没有丧生。我的邻居有一个小孩最近一次考试得了90分没有保住第一名，小孩回家说：‘如果下一次再得不了第一我就去死。’家长、老师、邻居听到以后都夸这个小孩子有志气，而我却担心万一下一次他仍考不了第一呢？

　 “一位著名的教育家说过，应试教育跟科举教育本质上没有区别。中国几千年来科举制度的影响在人们脑海里根深蒂固，宣传素质教育不能只在教师当中，要在全社会特别是在党政领导干部中宣传，让人们充分认识到‘应试教育’的危害：因考不上大学自杀的，因完不成作业自杀的，因教师体罚致死、致残的……让他们看到死在‘应试教育’刀下的人。

　 “我向龙阳镇党委、政府反映情况，副镇长找我谈了话。

　 “她向我介绍了其他学校的情况，她说有些学校一个月才休息一个星期天，自杀的有，神经病的有……其他乡镇都有这种情况，整个滕州，整个枣庄，整个山东，乃至整个中国都有这种现象，上面都知道，你奔走写信是没用的。现在全国都在抓经济，他们没有时间和精力来看你的信，就是你自己去找上一级领导，他能见你吗？就是见了他，你的话能引起他的共鸣吗？他能理解你的心情吗？

　 “她告诫我：首先要搞好自己的工作，争取明年不要下岗。反映问题也不要越过我这一级。人家学校一个班20到30人，有的十几人，而我们呢？70到80人，有的学校每班超过100人，更何况社会上人们普遍还认识不到素质教育的重要，这种几千年形成的科举意识能一下子消除吗？要经过几年，甚至几十年、几代人的努力才能做到，着急有什么用呢？

　 “我被李镇长说服了，我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好笑，30多岁的人了，还那么不稳当，爱得罪人，我的校长那么好，副镇长又这样把我当朋友，但我当时不想这样半途而废，我准备把调查的内容写成论文投到报刊、杂志去，能不能发表是小事，只要能产生一点影响就行。

　 “我的父亲，一个老教育工作者跟我说了他帮助一个失学中学生的事，让我感触很深：邻居小孩在学校里被老师打了几十个耳光，说什么也不去上学了，他说，要想叫我上学可以，他怎么样打我，我怎么样打他，他打我多少下，我打他多少下，我要是不上了，我一定制死他。他的父母没有办法，把我父亲叫去了。父亲从孩子凶狠的目光中，感到问题的严重性。爸爸也多次从报刊上看到有的学生因父母和教师的教育方法不当，而杀死自己的亲生父母和老师的。父亲对孩子做了一系列的思想工作，分析了‘老师也是被制度逼的’这个道理，这个学生于是开始恨镇领导，但当分析出镇领导也是出于无奈，也要听上级的时，他又开始恨更上一级的领导，当分析到这些领导都是因为几千年的封建思想的影响时，他不说话了，开始沉思了……

　 “实际上各级领导知道下面的情况，他们也没有办法。”周昶说。

　 “于是你就明白了，就不再找了，就开始琢磨电脑了？”我问。

　 “是这样，我在网上不断地发帖子，许多教育界的同行、网友给我写信，我发现我们这里的情况并不特殊，实际上全国有许多地方都是这样，教师发不出工资，学生正在遭受残酷的体罚，有无数学校的领导在承受着各种压力，对此，学生没有办法，教师没有办法，学校没有办法，包括领导也没有办法，大家都知道原因在哪里，却都无法改变，那么靠我一个人又能改变多少呢？”

　 经过一段时间的无奈，灰心，周昶变得冷静了，他开始平静地去面对人生了。周昶专心研究电脑课件，并在自己的班里实行“自教法”（即让学生自己教自己），学校很重视他在电脑方面的能力，安排他改教电脑教学。

　 他仍然干得很起劲，只是对素质教育，他已经完全弄明白了，那其实是离他很远很远的事情。

　 那天，周昶找一个朋友开车送我回滕州。路上，司机告诉我，他原来也是教师，后来干不下去了，因为每到拿工资时，捏着薄薄的几张，心里那感觉，实在受不了。后来他改行干了公安，但仍然没干下去，因为公安和教师对人是两种感觉，教师就得讲人情味，即便打学生，自己也知道是不该打的，公安则不然，面对的是犯罪分子，你不狠不行，现在，他只好开出租了。

　 临下车时，我塞给他钱，他赶快说：“别，别。”

　 我以为他不要。

　 他却说：“你放低点给我，别让警察看见。”原来他开的是“黑车”！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对他充满同情，教师，本应该是一个让人崇敬的职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