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8月22日

星期

   

【冰点】
我们不是救世主

本报记者 董月玲

  中国农业大学农村发展学院的教授们到北京延庆县扶贫,他们让农民做了这么个游戏:大家手拉手,绞成麻花状,扭作一团,然后让一个干部去解。干部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搞得满头是汗,愣是没解开。教授叫农民自己解,一声令下,“唰唰唰”,一分钟的工夫农民就解开了。

  “你们算什么大学教授,倒像是幼儿园老师。”干部负气地说。

  而农民则从农大老师嘴里知道了个新词:“参与式农村发展”。

  农村发展学院院长李小云认为:“参与式,就是向农民赋权。”

  “参与式,就是你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

  听农大老师刘林说,延庆县珍珠泉乡八亩地村的农民刘富山,参加过参与式培训,还是村里养羊协会会长。“他们村搞过参与式扶贫,他能讲清楚。”

  “头一回呵,参与式。农大在俺们村搞的这个项目,在我大脑记忆里算是村上一件大事情。”刚坐到刘家炕上,老刘就开讲。刘富山60岁上下,讲话嗓门大,底气足。

  “你说说,什么叫参与式?”我问他。

  老汉腰杆一挺,特干脆地说:“参与式,就是你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

  “那我想弄点儿钱吃了喝了。”

  “那不行!”老刘指着我点拨道,“扶贫不是闹救济,你弄点钱都喝酒了,可致不了富呵,你总得有点目标,给你这个钱,是叫你因地制宜去发展的。像俺们村也有人说要汽车,那也不行。”

  “怎么不行,有了汽车可以跑运输,照样可以致富呵!”

  “那俩钱不够买汽车的,把别家的钱都集中给你一户,别人怎么发展呢。在经济很少的情况下,要因地制宜尽早地致富,是在这么个状况下的参与。”

  刘林插话说:“买汽车不是不允许,但怎么分红,怎么管理,能不能带大伙儿一块致富,这些问题没解决,所以车也没买成。”

  刘富山说那是1995年腊月的事,农大的林志斌、王伊欢、李小云、刘林等老师上来好多回,搞调查、开会。“先让大家找最穷的户,干部你提什么都不行,得大家投票。为本村最穷的30户进行排队。还要定项目,想干什么致富。”

  “来一趟定不下来,再来一趟,还是定不下来,最后俺们才定下养羊呢。”老刘的老伴说。

  “你们怎么选中了小尾寒羊?”

  她答:“看电视呗。电视上说‘家有一只羊,油盐酱醋不用忙;家有两只羊,不愁盖新房;家有三只羊,存钱上银行’。再是人家小川乡,有养羊的,挣钱。俺们去看过,那羊产羔率特别高。”

  老刘总结道:“参与式,就是让大家伙都参与,不让乡政府说搞什么,让俺自己说,是养羊呵,还是养牛呵,还是干其他的。我们就因地制宜,我们这儿就有山,能搞点畜牧业,大伙儿最后达到一致,结果有5户养牛的,18户养小尾寒羊的。”

  “参与式方法的钱怎么用?”我问刘富山。

  钱是农大从德国的一个基金会申请来的。“钱来时,在乡上开了会。我参加了。县上的姚副县长也来了。钱用红包包着呢,有多少钱说得明明白白的,我们村是6万块,那次一共是两个乡四个村,一共二十来万。”

  八亩地村89户人家,最穷的排头里,头20户先分到牛羊,转过一年,再往下家。农户互相监督,滚动发展。

  “参与式对农民来说还是个新方法。”农大老师说。刚开始,农民不习惯做决策,不自信,老想让干部替他们拿主意。商量钱怎么滚动:第一批受益户在两年后,将同等金额的钱或物传递给第二批农户,问大伙儿行不行?一个妇女马上答:俺们乡长在这儿,你问乡长吧。

  乡长讲这回搞的是“参与式”,你们得自己拿主意,我说了也不算。农民一听,面露惊喜之色,然后开始讨论,定出滚动资金传递规则。

  在另一个村子,让刘林他们很感动。农民们说:你们不用再说了,我们成为第一批项目户已经很幸运,你们不用担心,我们肯定会按时还钱的,即使牲口得病死了,我们就是向亲戚朋友借钱,也要还。

  刘富山接着说:“俺们拿到钱,就到密云调羊,我跟着去的,羊50—100斤不等。在路上我们就把阉儿做好了:一大公羊搭一大母羊或者一大母羊加一小母羊相配,一对对,编上号。一车拉回36只羊,车直接开到商店大院,大家都来抓阉儿,直接把羊领回家。”

  老刘家当时俩孩子,一个上学,一个在北京打工。“打工也落不下钱,屋里头的有高血压,又花钱。在村里算中下户,俺家头一批就领到羊。”老刘抓回来一大一小两只母羊。

  “因为自己乐意养它,就当自己的小孩养,爱惜它,给它搭羊圈棚子,咱家种了6亩地的棒豆子(玉米),就喂它,五至七天吃一次盐,冬天喂黄豆皮子,我本身想干这,就能好好干。”一讲到怎么养羊,刘富山滔滔不绝。

  “这羊最怕热,母羊怀5个月准下,最多下5只。”

  “出去放羊,它不破坏生态?”我问老两口。

  “不哪,这羊文明,不啃树皮,还可以圈养。”

  “不啃树,不上坡,家里养,地边撂,长得快,下得多,最多一窝能下五六个,5年能下11窝……按照节气去放羊,春放阴,冬放阳,伏天要放树阴凉。剪毛要细心,春剪梨花……”这是老刘编的顺口溜,他养这羊,还真是下功夫钻研了。

  “后来要求圈养,乡里发展板栗,出去放糟蹋人家树,赔不起。”

  “俺家养了整4年,有六七十只。就两只羊,挣来了七八千块。去年4月都卖了。”

  老刘现在养柴鸡和麻鸭子。“风险小投资少,好养,白天,鸡自个就出去了,找虫儿去了。鸭子一撒,自个就下河了,你要放晚了,它还不乐意,呱呱呱叫,意思说,赶紧把我放了吧,我热了,快让我下河洗洗去。俺们珍珠泉的鸭蛋最好吃,蛋黄是红的,俺们这里有河有鱼。鸭蛋腌好了,一斤能卖10块钱。”

  “这儿的鸡鸭蛋,算是绿色食品了?”

  “没错,绝对没污染,无激素。”

  我问他们两口子,养羊挣的钱都怎么花了?老刘算道:“给儿子娶媳妇,生小孩办满月酒,添置了地柜、彩电,摩托车,都是卖羊的钱。”

  “还有吃呢,待客呢。”他老伴插话说。

  当年刘林第一次来,刘富山招待他的是5毛钱一包的烟,现在是“红梅”,外加易拉罐饮料。刘富山在他的顺口溜里挺豪气地说:“挣了钱,盖新房,里边全是壁纸镶,新的组合摆满屋,媳妇来了不用愁。电冰箱、电风扇,还买遥控大彩电,洗衣机没问题,那能花上几个大钱皮……早晨喝的二锅头,猪肉吃得嘴流油;中午喝的易拉罐,外带有点朝鲜菜;晚上喝的孔府宴,桌上炒菜一大片……”

  “你这顺口溜里,怎么说了这么多吃呵喝的?”

  他哈哈大笑:“有钱了,生活可不就提高了。”我问他,村里人通过这个项目致富没?

  老刘答:“你说富得都像包工头子似的,一年几十万,那不现实。像俺村里一户姓杨的,从车上栽下来,现在拄双拐,他家要的是牛,牛又下了小牛犊子,卖了,用这钱做本钱,开了个小卖部,进了点小百货,卖些烟酒糖茶,现在可以维持生计,养家糊口了。再像孙富林家,老婆精神不太好,又有俩孩子,孩子还闹病,穷得连窗户纸都糊不上。他家也是第一批分到羊,养了一年多,又下了羔子。一共也挣了七千多,家里欠的钱全还上了。你像我家,如果不搞这项目,不养这羊,儿子娶媳妇我就得出去借钱,现在我内债外债全无。”

  他开始数谁家买了摩托车:“蔡永祥家买了,胡俊林、李继海、张富宽也买了……”

  我问:“如果不搞参与式,这钱直接交给村干部会怎么用?”

  他说,以前村干部领导方法不妥,建了木锯厂、养鱼池,结果全垮了,欠了将近20万块的外债。“用的都是信用社贷款,没准就拿这钱顶债了,落不到我们大家伙头上。”

  “现在他们知道找项目,发展项目了。知道要决策权了”

  “带着黑板和小桌,牛皮纸手中握,板擦粉笔桌上搁……”老刘的顺口溜里有这句,说农大老师进村时带着这些东西。我奇怪他们为啥带这些,又不是来上课的。

  搞参与式项目一般有这么几步:1、问题分析与主题确立;2、项目内容框架;3、项目计划;4、项目实施;5、监测与评估;6、项目最终评价。参与式还有些具体方法,像分析问题时,做富裕程度分类、制图、讲故事、画社会图表、关键信息复述等。

  “参与式的过程,也是对农民进行教育和培训过程。我们一共在延庆搞过四期培训班,刘富山参加的是第二期,跟他同班的有乡长,也有县上的干部。培训也是参与式的,课堂上有角色扮演,老刘就演农户,代表农民利益。”刘林说。

  “老爷子好琢磨,热心为大伙儿服务,村民选他当了村里养羊协会领导。村里谁家怎么样,有多少只羊他一清二楚。作为农户代表他系统地听了我们参与式的课。后来还给别人讲课,去乡上,到北农大,还去过南京。”

  “你还去过南京讲课?”我挺意外。

  老汉兴致勃勃:“好几个省的代表,就我一个是农民。到那儿不但任你吃喝,还一天给几十块工资(讲课费)。”

  “你讲课,反应怎么样?”

  他毫不谦虚,一扬脖子道“不赖!”

  村里的养羊协会,主要联系外销,谁家羊下羔、生了病,也要帮着忙忙。刘林说:“以前农民各干各,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农民间也互相学习。比如说他们如今养羊,也参加培训。我们还请过北农大搞畜牧的教授来讲课。我观察过,教授讲课时,农民坐下老老实实听,教授也做了不少努力,深入浅出,讲羊是反刍动物,羊有几个胃,羊生病了,配什么药,多少摩尔,多少毫升等等。讲这些对农民有什么用?他还是没办法操作呵。农民听他讲,是尊重他,给他面子。

  “等到一个养羊养得好的农民上来讲,那场面就不一样了,大伙儿一下就围上来,问这问那,‘羊长疥癣怎么办?’‘多长时间吃一次盐?’‘冬天下羔子咋整?’问题都很具体,好操作,农民对农民间的培训,效果很好。”参与式发展中,不同角色发挥着各自不同的长处,让不同的知识和技能互助、互补。

  中国农大农村发展学院的老师,有不少在全国各地搞参与式扶贫项目的,学院的副院长叶敬忠经常带学生住在村里搞项目。有人在怎样做好参与式的文章中这样写道:

  “与农民建立平等伙伴关系是关键。参与式过程,是外来者与当地人共同努力、共同受益的过程。

  “初到一个地方,需要非常诚实地告诉村民你是谁,来干什么,个人的举止行为,应表现出谦虚、尊重、耐心,对村民所说的要表现出兴趣。围绕主题慢慢谈,不要急躁,集中注意力听,切忌打断群众的发言。要在画图、排序等活动中,不断鼓励村民,增强他们的自信心和自尊心。

  “外来者由于掌握一些专门知识、政策和项目,很容易被农民仰视。地位和自信心的不平等是很难建成伙伴关系的。

  “要注意一些细节问题:如去之前做好准备,特别是成员间的分工与合作。包括准备一些糖果和香烟,把村民安排在一农户家,访谈时要做到促膝谈心,村民有丰富的乡土知识和劳动技能,也有分析力和创造力。事实上,一些外来者,越是离农民远的人越相信,自己具有专业知识,管理着项目,是高农民一等的人,大多数外来者习惯于作报告,挥动着指挥棒,访谈也像是审问,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导师,恩人,布施者……”

  刘林说他早在80年代就搞过扶贫项目,也是在北京延庆县。政府提出在山区搞“三万工程”。农大也参与进去了,也是养羊,养的是辽宁盘锦的绒山羊。羊买回来,发到农民手里,可农民的态度并不积极,“不要白不要。羊领回家了,但他们不上心养。这羊不是我想要的,是干部让我养的,是替干部养的。”

  “记得那是个冬天,我在办公室坐不住了,得去看看羊,这么冷的天儿,可别死喽。我到村里一看,好多老乡就往羊圈扔把草就不管了,羊病了也不请兽医看看。没准儿他们还想:死就死了,还可以吃肉呢。有两只羊打架,一只把另一只顶倒了,那只倒地下的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是我把它扶起来的。

  “还是在这个地方,还是养羊,不同的是我们用了参与式,反差太明显了。这回,农民把羊当宝贝疙瘩,有的农民冬天把小羊搁炕头上,还有人给羊起名叫大虎二虎,跟他家孩子一个待遇。羊病了,他们能跑上百里路,到我们学校来找我们……”

  他明显地感觉农民的态度变了。以前下来扶贫,农民有什么事,就知道找政府,跟农民一谈,他们都说没困难、没困难,就一条:没钱,你给钱就行。“现在他们知道找项目,发展项目了。知道要决策权了,不光想着要钱了,而是想自己要干什么,发展什么。”

  眼下,他们在延庆县还搞了另一个参与式项目“国际计划”,有一个村村民就提出要“崩坑”。现在种板粟来钱,农民要栽板粟,但这儿山地多为岩石层,用炸药把地崩松了,栽树爱活。

  刘林说他们的设想是:搞参与式,对农民进行培训,培养出一批农民专家。下一步,让他们能自我设计、自我管理。让农民从体能型向技能型、智能型转变。

  “参与式重视的不光是种了多少树,养了多少羊,多打了几担粮食,修了多少厕所,更看重人的能力的提高。只有人的能力提高了,这些质和量的提高才具有可持续性。培养能力,提高素质,是参与式的核心。”

  “村干部再弄以前那套就不灵了,农民觉得还是这套公平嘛,以后他们就要这么弄了,村民的参与意识提高了”

  到下头的老师说:搞参与式,农民挺欢迎。有的村民曾向他们抱怨:“平时看不见干部的影儿。”哪有人大老远地跑来,坐炕头上,促膝谈心,问问你有什么困难,跟你商量怎样找项目致富。

  刘林说有一次在县城里,晚上没电,他在街上黑灯瞎火地走着,几个农民听见他说话声,就跑来招呼,叫他。“当时心里头感觉特别好,你给农民办一点实事,他都会记得你,真心地感谢你。”相对来说,一些干部的反应比较冷漠,常听到他们埋怨农民保守、落后、愚昧。“农民怎会知道做什么项目?”“参与式就是做游戏嘛。”“怎么知道农民是对的?”

  在一个国家级的贫困县,县领导领着一个代表团风尘仆仆地从广东考察回来,他们对人家的香蕉产业,特别是工厂化育苗非常感兴趣,而对前来搞参与式的教授们不当回事。

  搞参与式,开会不设主席台,会前先要自我介绍,不管教授、农民、干部一律平等相待。让那些坐惯主席台,做惯报告的干部,坐在农民堆里,坐在农民家的小板凳上,他们能乐意?在西北某县,农大教师简小鹰就碰到这么件事,一个县林业局局长,因遭此待遇而不满,两人起了争执,结果局长拂袖而去。

  “有的地方政府,觉得没油水,捞不着钱,又要花精力,费工夫,无偿服务,就不太爱干,慢慢由一开始积极参与,到退出观望。”在有的地方,自上而下干部说了算,参与式也搞不成。

  如某县通过参与式,农民决定种板栗和柑橘,等再过一段时间开会时,农民又改主意种杜仲,因为县里最近提出了“万亩杜仲工程”,向各乡村分派了任务,并限期完成,完成不了的,要追究干部责任。可农民对种杜仲不感兴趣,虽然抵触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不得不种杜仲。

  “我们主要提供培训,把思路、方法告诉大家,没有政府参与组织、监督,也不行。”

  在延庆县珍珠泉乡,我见到乡党委书记孙江,他快人快语道:“人家做的项目跟咱们以前做的不一样,人家是参与式的。到个村子也不让干部说话。谁家最困难,让老百姓说。”

  “以前是不是干部一报就得?”我问。

  “那可不是,咱们说句实心话,谁家最困难,谁家最缺粮食吃,开个会,村干部一拍脑门子,张三李四一报就完。有些就不实,他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报进来了。现在不行,得大伙儿投票、排序,根据资金多少,从最穷的开始扶持。参与式扶贫是要瞄准最穷的人。”

  “你也参与了?”

  “一开始我就参加了,下村子俺们跟着去,都坐底下听,不让我们说话。那个项目给了俺们乡十二万五千八百元,扶持两个村子,50多户。老百姓反映好,大部分人都挣到钱了,除了极少数技术、管理不好,羊死了。”

  “你感觉村民有变化吗?”

  “有哇!村干部再弄以前那套就不灵了,农民觉得还是这套公平嘛,以后他们就要这么弄了,村民的参与意识提高了。”

  “农民都参与了,有了自主权、决策权,你们当干部的,不就靠边了?”

  他“嘿嘿”一笑道:“也不,你还得帮他们,像一开始引种,到防疫、饲养、技术管理培训,再到后来帮销售,政府主要是服务了。

  “谁家有多少羊我一清二楚,谁要说羊死了,那不行,我得去看看,看那死羊去,你别偷着摸着给杀喽吃喽。我不能去看,也得让村里的养羊协会看,你说羊死了,下家还不干呢。政府也要监督项目的实施。”

  一个研究参与式的博士说:干部和农民的关系变了,由领导与被领导关系,转变为新型伙伴式合作关系。

  我曾问过刘林,你们为什么亲自把钱背下来,不通过转账等方式?说主要是担心中间环节卡住或挪用,不能直接用于贫困农户,再是增加透明度,便于监督。

  我问乡书记孙江:“干部摸不到钱,不能支配项目资金,你们就没想法?”

  “这个,这个……”他有点儿支吾道,“咱们说实在的,没想法,不符合实际。”

  “那一开始你是怎么想的?”我追问一句。

  “参与式吧,这在咱们这儿也是第一次尝试,得有个认识过程。当时我是科委主任,对新生事物还是能接受的,可好些村干部不理解呵。要按政府的意思,这钱不叫买羊,要拿这钱修水渠,砍树造地。可农民不干呵,给我们权利了,我们就得使,我们就要尝试尝试这种新法子。

  “农民非要养羊,为啥?邻近的小川乡,从山东引来小尾寒羊,可有人发羊财的,一年能弄上万块。农民互相窜呵,都知道了。再说养上两只羊,也用不上多少劳力,绳一拴,拉着就走了。我们充分听取农民意见,农民自个说了算,比如有五户农民就是不想养羊,就想养牛,结果他们就养牛了。”

  他还说,珍珠泉乡的小尾寒羊,就是从这个项目起家的,现在全乡有将近一万只,算是支柱产业。

  “俺们乡,是延庆县最穷的乡,都是山地,4000来口人,5000多亩地,农业发展潜力不大,温饱可以解决,但致富解决不了,长远发展靠板粟,近期靠畜牧,靠小尾寒羊。”

  我问他通过搞参与式,对他当书记有没有帮助?

  他答:“集思广益,多听听农民意见,是对的。但事事都按老百姓意见办,那也不成!”

  “农民成立了自己的协会,钱用得很好,那是命根子,干部一分钱也不敢动”

  “谁是农村发展的主体?”中国农大农村发展学院曾搞过这样的专题研讨。

  以往的经验都是:一靠政策,二靠投入,三靠科技。干部往往习惯了行政命令、自上而下的工作方法。对农民有偏见,要求农民绝对服从,甚至损害农民利益,屡屡发生“逼农致富”事件,这些在参与式中是大忌。

  如果干部替农民决策,最后又不能替农民去做,那农民会做好他们自己不想做的事吗?“农民,才是农村发展的最终主人公和行动者。”李小云说。

  没有人比农民更熟悉自己生存的这片土地,知道贫穷的滋味。他们在长期的劳动中,积累了丰富的乡土知识,并世代相传,这是他们基本能力,是参与式发展项目的起点。并不像人们常常说的都是“落后愚昧”的东西。

  “参与式农村发展目的:是让当地人民成为积极的分析家、计划者和组织者,外来者只是来进行适当的培训或提供信息技术服务,使农民能获得信息和新思路,提高农民自己分析、辨别、实施项目的能力。”

  李小云说他们做扶贫项目有十多年了。“前不久,我们把陕北的一些妇女组织到西安开了个会,早上吃饭时,这些妇女都不吃,问她们为什么不吃,她们就哭了,说:饭是特别好,但是我的孩子要在身边就好了。”

  “我们一是看到了女性的伟大,自己有吃有喝的时候想到的是孩子;另一方面又觉得,现在我们都穿什么样的衣服,吃什么样的饭了,还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这种差别实在是太大了,使我们长期从事扶贫工作的人不能平静,每天都不能平静。

  “随着经济的发展,在追求效益时就会对一部分人产生激励,一部分人富起来了,一部分相对差一些,这种现象还会长期存在下去,贫困问题的研究与实践也将是一个长期的问题。”

  “贫困地方的老百姓是很老实的,听说你是从北京来,从省里来,都认为是来了财神爷。”谈起这些年做扶贫项目的体会,他认为,现在泛科学主义思潮盛行,把科学技术泛化,教授=科学家,科学家=科学技术,科学技术=真理,所谓的科学决策在很多情况下却变成了错误地、不正确地使用资源的决策。“很多教授,像我一样的教授,能比贫困地区的群众更了解他们自己的情况吗?你能帮农民一下脱贫致富了,不可能的嘛。谁说教授一去就能帮他们搞项目?”

  造成贫困的原因非常复杂,即使是同一座山,不同地段,地力还不一样;同一个村子,家与家的情况也不一样。“我自己搞过云南、四川山地研究,发觉大部分的所谓政府推荐的技术,像脱毒马铃薯、地膜玉米、杂交水稻等,实际上在一些贫困地区是不起作用的。这两张皮的问题,影响了扶贫的效益和效率。

  “我们最近去西北,一个县长跟我说,他们正在搞一个400万元的项目设计,搞畜牧业,我说不能再搞了,你看那羊多可怜,走一天都吃不饱肚子,怎么能发展畜牧业?扶贫项目,一定要做成是农民自己的项目,而不是这书记、那县长、李教授或什么基金会的项目。”

  怎么来衡量一个项目做得好不好,他说主要看三点:效率、效果、效益。比如我们建了90所学校,这是效率。有多少孩子因此就学,就是效果指标,什么是效益呢?那就是再过三五年,这里的教育水平是不是提高了,文盲率是否下降了……以前,我们太重视投入产出,不看重效果和影响,参与式发展更注重项目最终产生的影响。

  “否则花再多的钱也是浪费,有的地方我先后跑了8年,感觉变化不大。”

  参与式,是建立在贫困群体需求的评估之上,而不是建立在干部和专家思路之上。老百姓最需要什么,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怎么能解决?“相信农民,是很重要的,而我们只是帮助农民做工作。建立起农民自已担责任的决策、执行、监测、评估机制,真正让农民自主决策、参与管理,是非常重要的。”

  说起在刘富山他们村搞的那个参与式项目,李小云说:“当时我们提了一大包钱到延庆,当着农户代表面告诉他们:这是多少钱,现在交给乡长了,按照我们的项目规划来执行。农民都知道多少钱了。公开、透明是很厉害的。监督、民主不是很长的过程,就要一条:透明。农民成立了自己的协会,钱用得很好,那是命根子,干部一分钱也不敢动。农民是自己生活的主人,而我们也不是救世主。”

  “有一次,一清早有3个农民跑到我家,说是羊病了,死了好几只,让我去。我说我不是兽医,没准你们比我还强呢。我找车把他们送回去,他们自己找了兽医,签了合同,把服务体系建起来了。

  “经过这几年做参与式发展项目,我认识到农民的伟大,认识到他们中间蕴藏着巨大的潜力,他们有能力解决他们的问题,我们只是提供支持。

  “让农民有所有权、自主权、决策权,因为他们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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