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洪魔围困江城。父亲以田间行走的姿式,匆匆穿行在别人的街市上,汗珠从他秃顶的额头滑落,浸透了皱巴巴的衬衫,搜寻的目光执著而焦躁地掠过两边五颜六色的门牌。
这是1998年夏天,父亲兜里揣着300元钱,根据电台广告寻找一家医院,想快点抓药赶回乡下,医治折磨母亲6个月的风湿顽症。城市的奢华与喧噪从他昏花的眼眸掠过———可他并不在意,他只想着“医院、医院”。
然而,这时,父亲最怕发生的事发生了:三个并肩而行的毛小伙子,仿佛“不经意”地撞了他一下,随后吵嚷着说是父亲撞了他们,随后十分强盗地对父亲连推带搡后于瞬间消失……父亲一时还未明白怎么回事,等他明白过来,发现裤兜里那救命的300元钱不翼而飞!刹时,他头嗡的一声闷响,接着一片空白。毒辣的阳光苍白地照耀着别人的城市别人的街。
这是我记忆里残酷的1998年夏,那时我乡下的家园也遭洪涝肆意吞噬,被迫转移的乡民们蜗居在山坡高处,父亲却涉水投奔城市,而那300元钱竟是找邻居说了一箩筐好话借来的。
这天傍晚,父亲不得不穿过七弯八拐的小胡同,摸索到我武昌的租居屋(半年前他曾来此看望过我一次)。遭此厄运,他实在不愿返回乡下给病榻上的母亲一个打击。他不得不来“惊扰”我。
然而,他失望了。不仅我不在住所,而且,连日暴雨使我住所的周围汪洋一片。父亲不得不折回,呆立在附近一所大学校门口屋檐下无助地守望夜幕降临。
也就是这样一个炎热的夏夜,父亲蜷缩在别人的街头,感受着穿越城市生命的清冷与孤寂。
夜色愈来愈深沉,蚊虫越来越多,炎热渐退,寒意渐袭,父亲又饿又冷,但他实在无钱去买一块面包充饥。他心烦意乱,索性走到校门口明亮的灯光下,微驼着背,以田野上行走的姿态徘徊,如同一个古老的守夜人,守望着一盏盏现代霓虹灯在街头竞相舒展,守望着一辆辆高级轿车在斑马线上骄狂地舞蹈,守望着万家灯火在城市的夜色里温暖地闪烁———可是,没有一盏灯,属于父亲,他感到更冷。
渐渐地,他累了,困了,在沉沉的记忆里,在不停地拍打蚊虫中,在城市步入沉睡的午夜,他终于蹲下来,蜷缩着身子,背靠着墙在半睡半醒中捱到天明……
父亲却不知道,这一夜,为躲避洪水,我撤离到好友处睡得正甜。我做梦也想不到,父亲经历着这样一个漂泊之夜。
翌日,太阳出来了,积水渐退,我返回租住地。一推开门,见父亲正躬腰背对着我清理我那平日苦心积累的书报。见到我,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来找你实在是没办法的事!”他长吁了一口气,仍不停地整理潮湿的房间,听他断断续续讲完昨天的经历,我的视线早已模糊。
这一夜,父亲漂泊街头的沧桑使我多年后回想起来仍然心灵震颤不已。它时时提醒我这个漂泊者———匆匆行走在异乡的人啊,你的生命将背负更多的打拼责任!
2000年9月,我告别了打工记者的流浪生活,考入江城一所著名大学,取得了这座城市的居留权,并依靠业余撰稿完全支付自己的学习费用。
2001年春节,父亲60岁寿辰。我给父亲照了张寿星照:他抱着小孙子端坐在椅子上,眼睛笑得只剩一条缝。这一天,冬阳暖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