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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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年轻制片人眼中的杰出华人

本报记者 张坤 原春琳

  ■采写背景:张克荣,35岁,独立制片人,花了近两年时间拍摄了近百名杰出华人,探访到他们许多鲜为人知的生活片段和谈话。近日张克荣回国参加国际电视节,接受了本报记者的独家专访。

  带一件中国造的东西飞上太空

  走进美国劳工部长赵晓兰的办公室,张克荣心里直打鼓:如何开好采访的头呢?原先的采访提纲能顺利完成吗?

  张克荣在赵晓兰办公桌前一坐下,眼前突然一亮:厚厚的文件堆旁,摆着一张老照片,在低矮的村落、弯弯的小河衬托下,绽开一脸笑容的赵晓兰,和几位乡民打扮的大爷大婶依偎在一起。“80年代,我曾经回到江苏老家,当时老家很贫穷。我拍了不少老家的照片,都是与老乡的合影。”

  赵晓兰主动打开了话匣子,她轻轻将照片旁一个精致的玻璃杯捧起来,深情地说:“这是父亲送给我的老家的一杯土。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家乡。现在条件这么好,我没有理由不成功。”

  坐在面前的,仿佛不是身居高位的部长,而是一位家乡来的友人,张克荣原先准备的提纲全抛到脑后去了,从一张老照片和一杯土,他意外地发现了美国劳工部长鲜为人知的心灵世界。

  几乎每一次采访,都是一次灵魂的净化,这是张克荣谈起他近两年的拍摄经历的最深感受。

  正如他在笔记本中写下的:每一次焦灼的等待都是幸福的。

  为采访华裔宇航员焦立中,张克荣一次次穿梭于城市之间,终于等到这位美国宇航界的英雄式人物有片刻空闲。没有客套的寒喧,没有俗套的发问,张克荣和他的交谈竟然是从“牛郎织女”的故事开始的,心与心的交流,一下子将遥远的时空距离拉近。“我从小就爱听‘牛郎织女’的故事。我常常将这个动人故事讲给我的美国同行听。在登上宇航船前,我执意向上司提出要带一件中国制造的东西飞上太空,最后如愿以偿。在我的衣服上,一边是中国国旗,另一边是美国国旗,贴胸口袋里装着我父母的照片。”焦立中说起在太空的感受依然激动不已,他说俯视苍穹,最美丽的星球是蔚蓝色的地球。“那一刻我为是人类的一员而自豪。每个人都能热爱这个星球,每个人都能热爱自己同胞,那该是多么好的事情啊!”

  平时极少接受媒体采访的建筑大师贝聿铭,见到张克荣一行时,对他们“钉子”般执著的精神赞不绝口。

  谈起在北京的经历,贝聿铭高兴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1978年我去北京访问了一次,建议长安街不要建高楼,政府采纳了我的意见。时隔20多年我去建中银大厦,结果也是遵守了不建高楼的规矩。”

  被问及哪件作品最好时,贝聿铭笑着说:“都是自己女儿,你说哪个差?”而张克荣仍能感受到贝聿铭最得意的,还是法国卢浮宫的“贝聿铭入口”,因为贝是一名华人建筑师,当时舆论哗然,反对声不断,但实践证明了正是这名华人为建筑史增添了一件瑰丽杰作。“我为自己是中国人而自豪!”

  这不仅仅是贝聿铭的最真感受,每位被采访的杰出华人心中,都埋藏着绿叶对根的情意。

  每个人的心里都是藏龙卧虎

  当张克荣为能不能采访到大导演吴宇森惴惴不安时,一个深夜打来的电话让他睡意全无。

  “我是吴宇森,已经了解了你的采访计划。我想约你明天到家里谈一谈。”

  吴宇森的家很朴实。在与张克荣轻松的交谈中,吴宇森会冷不丁开一个玩笑:“到时候去北京,你的家门要向我敞开哟,别忘了我这个老乡。”

  和吴宇森风格略有不同的是,大导演李安似乎显得拘谨一些,张克荣一路跟着他拍摄,在李安温和的外表下有一种让张琢磨不透的力量。

  谈话中,张克荣冷不丁说句“刺”话:“你那部获奥斯卡奖的《卧虎藏龙》打来杀去,我怎么觉得挺没劲的?是不是美国人喜欢这类片子?”

  李安的解释令张克荣茅塞顿开。

  李安说:“对于《卧虎藏龙》,很多人褒贬不一,其实他们没有看懂文化冲突下人类共同的梦想———每个人的心里都是藏龙卧虎。李慕白代表传统文化,喜欢一个女人却不敢去爱,而玉娇龙代表的是现代派,敢爱敢恨。这种冲突其实每个人内心都有。”

  每个人的心里都是藏龙卧虎,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梦想。

  然而无论心底埋藏着怎样的梦想,实现梦想的过程都是要历尽风雨和磨难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前校长田长霖,在美丽的校园里一边散步一边叙说着他为实现梦想所作的付出:“我从一无所有做到大学校长,最主要的是一些痛苦的经验。第一个最大的经验就是刚来美国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我的教授记不住我的名字,叫我中国佬,chinaman。两个月后,我从朋友那里得知这是一个非常侮辱性的名字。我绝对不能接受,这是对我人格尊严的损害。可如果我与教授争辩的话,有可能被取消奖学金,甚至被驱逐,我的一生就此毁掉。如果不争辩,我的尊严就这样让他损害?我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我找到教授,告诉他绝对不能叫我中国佬,可以叫我长,霖,或者长霖。他说记不住。我坚持,不管怎样,就是不能叫中国佬。结果半年之后,他再也没有叫我中国佬。从中我得到一个很大的教训,就是有的时候不要担忧,是不是维护尊严、或者坚持一个很重要的立场,会对整个事件产生重要影响。结果那个教授对我很尊敬。我当校长之后,他还成了我的下属。我们的关系很好。其实我遇到很多这样将困境转成机会的事情。”

  张克荣有些唐突地采访了那位曾经称田“中国佬”后来成为田下属的美国教授,没想到他不仅善意地接受了采访,而且滔滔不绝地说起田长霖如何在大学立足、发展的故事。

  最难忘临别时这位美国教授的一句感叹:刚当校长时,当地有人冲进住宅要杀死田,而他最终赢得了全校的尊重,证明了一名华人的了不起!“我不能让别人看低中国人!”

  世界著名刑侦与鉴识专家李昌钰同样用行动为这句话作了注脚。他回忆了自己职业生涯中的一件小事:“当年克林顿总统的法律助理顾问死亡事件轰动美国,死亡结论自杀还是谋杀会直接影响美国历史。美国国会打电话找我,希望我能协助此案。我做了一个500页的鉴定报告,一份送到特别检察官处,另外一份自己留了下来。一家小报给我打电话,要求购买这份报告,价钱从5000美元,到1.5万美元,到5万美元。最后他们让我给价,甚至愿意出到100万美元。我说再多也不会卖的。尽管这个报告属于我,从理论上讲,我卖了它不会引起任何非议。但是这样做,我的人格,社会对我的评价就会完全不同了。做这个报告是因为国会相信我,人民相信我,社会相信我。假如背弃社会的信任,我就不能自称信义,别人会这样评估中国人,‘原来他还是可以收买的。’”

  我要努力拿人生的金牌

  采访中张克荣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坐高位截瘫的残疾青年、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博士张士柏开的车。张用双手操纵着特制的方向盘和离合器,张克荣坐在汽车后座上有些紧张。

  张士柏在美国是一位几乎家喻户晓的人物,谈起自己用双手走过的路,他总是喜欢用“我与平常人一样”这个词。“如果我觉得与平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他们也会把我当做正常人来看待。所以自己的态度是最重要的。你认为自己是残疾人就是残疾人,认为自己是正常人,那你就是一个正常人。”

  在汽车拐弯时,张士柏会熟练地做一个动作,轻声提醒一句:向前看。他语气双关地说:“只有断了后路才会向前看。“我发现只有断了后路才会向前看。否则,总是想有后路可以再往后退。所以,当我考上大学时,我捐了工薪阶层的父母给我攒下的20万美元,让自己面对生活,永远向前。“我会永远记住父亲对我说的话,正常人可以做1000件事情,你坐在轮椅上只能做900或是100件事情,但如果你把这些能做的事都做得完美,每一件事都尽力去做,会发现生活非常充实,可能会比许多能做好很多事而没有尽力去做的人要充实得多。听了父亲的话,我就不再逃避。以前,我梦想拿奥运的游泳金牌,现在,我要努力拿人生的金牌。”

  要努力拿人生的金牌———每一位接受采访的杰出华人对此都有自己的生命诠释。

  在掌控着美国多家主流报纸的方李邦琴家中,张克荣好奇地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只玩具小猪出神:戴着眼镜和博士帽,脚踩风火轮,尾巴上还系着一对蝴蝶。

  方李邦琴乐呵呵地解释:“这是一只笨拙但成功的小猪。有学问,能赶上时代步伐,最可爱的是有梦想———像蝴蝶一样飞翔。”

  方李邦琴对成功有独到的理解:“我常常说,一个人的成功看你的肩膀能担多少,你的肩膀能担100斤,你就成功100斤,你的肩膀能担1万斤,你就成功1万斤。如果你觉得压力很重,担不下来,可以放手不做。所以我很放得开。我觉得,人生最重要的是有梦想,有事干,有人爱。”

  李昌钰对成功的理解更实在:一个人要想成功,目标要定的稍微高一些。“一个人的目标要稍微定得高一些,但是有些人把目标定得太高,自己能力没有办法达到。假如你定得太高,就会常常觉得是一个失败者。一定要定一个自己能够达到的目标,尽力去做,那才不是空想。”

  哈佛大学学者杜维明谈成功必谈读书。“以前看一本书,总觉得它是死的,从没有把它当作主体。后来我发现读一本书,跟交一个朋友一样。不要认为我们是在读它,它是沉默的,它不会对我们提出任何挑战。实际上,可以把我们自己分为私我和真我,读书时,尽量消解所有的偏见和误会,让真我与书对应,打开这扇门,看出我自己,并与之对话。”

  电脑业巨子、冠群公司董事长王嘉廉掌管着世界最大的商用软件公司之一。他说:也许是创业之初穷怕了、饿多了,所以如今我特别喜欢乐善好施。我与比尔·盖茨见面时开玩笑说———与你最大的不同,是我比你尝到更多饥饿的滋味。

  在杨振宁宽大、朴实的办公室里,映入张克荣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桌椅、办公用具。杨振宁抚摸着一张磨得发光的旧椅子说:“这里曾经是爱因斯坦的办公室,每天走进来,我都有一种自豪感和紧迫感。”

  杨振宁告诫年轻人一定要珍惜大好时光,要有紧迫感。他说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工作都是在35岁以前完成的,一个是宇称不守恒定律,一个是规范场的提出。“我对中国学生的建议是胆子再大一些,多做一些跳跃性的工作。比如,随时浏览一些新的东西,即使一时看不懂,也不要怕去看。这样久而久之便会吸收一些知识。这样的学习方法是中国传统所不赞成的,中国传统是要稳扎稳打。我想,这与打仗一样,稳扎稳打是一种方法,四面埋伏也是一种办法,很难说哪个办法好。我自己主动采取的是稳扎稳打的办法。“天赋不是科学家成功的惟一条件。也与机遇有很密切的关系,与个人对工作的态度,对人生的态度都有关系,当然还要碰到时机。因为不同领域与社会现状一样有起伏,有的时候可能是一个大可开发的年代,有的时候是比较困难的时代。“我在大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对相变发生兴趣,可以后我继续在这个方向学了很多知识,并没有出什么大成果。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十几年,直到1951年才开花结果。我的意思是说,你的兴趣广一点,不开花结果,并不一定代表完全浪费时间。你抓住几个问题并对其发生兴趣,将来可能时机成熟了,或者从别的方向得到一些从前没有的知识,把这个与你的兴趣结合在一起,可能发展出重要的成果来。”

  拿人生的金牌———往往在很大意义上超越了成功本身。

  在诺贝尔奖得主朱棣文的家中,朱太太回忆丈夫得悉获奖消息时的情景时说:我在家里给摄像机堵住了,他却像往常一样平静地站在教室里上课。

  朱棣文接过太太的话说:“我要使课堂保持正常以尽到做老师的职责。获奖当然值得欣慰,但一切都将继续。我每天在做日常工作,而不是想着多么成功,可能我的思维有点慢,有许多问题还没解决,有些实验还没做成功,有些问题还没搞清楚,我希望有更多的时间。我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基础的日常工作和生活。”

  教育是发现你需要什么

  红色的坐椅,红色的跑车,红色的T恤。

  一见面,年近古稀的李信麟就让张克荣感受到他全身透射着的青春火焰。这位刚来美国时兜里只揣着父母给的600元钱、20公斤行李的硅谷第一位华裔创业家(打印机发明者),用“一生都很快乐”总结自己的成才之路:教育的成功在于发现你自己能干什么,需要什么。比如在我眼里,一个人不仅自己做事很重要,帮助别人也是一种成功。所以我一直做一些不拿薪水的事情。“我常常教导我的孩子,考试成绩不要都是A,只要B就可以了。在美国,B就可以上研究院,可要得A的话就要天天学习,你不可能每样东西都从课本得到,你要从外面学到。打球,交朋友,都可以学东西。打球学习与人合作,发现哪个人有最好的位置就把球传过去,这很重要。在社会上做事,一个人能力再强也需要有一个团队帮他。“要知道自己的好处在哪里,坏处在哪里,什么地方能竞争,什么地方不能竞争。成败不是那么重要,而是说你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我觉得成功的时候一定要想到会失败的方面。你把失败里面好的地方学一学,坏的地方千万不能重复,成功的机会就会很多。”

  张克荣见缝插针地采访了美国著名企业家王嘉廉、英特尔副总裁虞有澄、移动电话发明人李建业、美国最大软件公司之一宏道公司总裁陈丕宏等,他们和李信麟一样,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青春的活力。近几年来他们都回国考察、访问过,对于教育与成才关系有很深的感触,张克荣总结其中关键的一点是:我们教育中更多是教你应该怎样,美国教育中更多是教你怎样去发现。

  著名教育家黄天忠在谈到硅谷奇迹离不开华人的贡献时,说了一个有趣的“鸭子哲学”:“我看到硅谷有不少国内来的年轻人,一段时间没见,名片都会换一换,新的名片上不是董事长,就是总经理。我感到一些年轻人太急于出头了,太急于表明自己像公鸡一样会叫。公鸡会叫得很响,但它是单打独斗,而鸭子是成群的。在美国这样一个充满了竞争力的土地上,鸭子这种成群结队的精神,会持续得更久。我们今天看硅谷很多人的成功都跟鸭子的哲学蛮有关系。”

  黄天忠当过多年的大学校长,谈起对教育的深深思考,他念念不忘读大学时的一位教授。“我刚念大学时平均成绩只有61.27分,对我的影响很大,申请学校时备受挫折。转机发生在我念研究生时。有一个教授告诉我,教育的第一点是:‘过去的成绩并不重要。我们不要谈过去,谈你现在学习当中得到了什么。’第二点是:‘教育是发现你需要什么,去帮助你得到你那一部分最需要的帮助。’”“一个很有权威的教授,居然平等地和我说话并希望我尽量地去试。我经过努力考试时总平均成绩达到80多分,但这还只是一般成绩,而在学校奖学金申请评鉴时,这位教授说:一个中国人,英语不是他的母语,如此快速成长相对于其他同学更值得肯定。结果当时我的并不好的成绩居然变成了我最大的资产,在这样一个教育环境里面,我认识到一个人暂时负债,不代表未来永远负债。”

  这位教授的言行一直影响激励着黄天忠,到他自己成为一名大学老师时,他也努力使自己成为影响学生的好老师。而谈到这段经历时,他却先说了一个“向学生道歉”的故事。

  “我当大学老师时曾经对学生撒过谎。那是大一英文课,学生要求全用英文授课,我内心恐惧,要求学生举手表决是维持现状(中文加英文)还是用英文。事实上那天表决结果是赞成用英文的占多数,但我故意把那个答案说成是维持现状。我做了一个不诚实的人,后来终于痛悔地把真相告诉了学生,并提出辞职。结果两个礼拜后,系主任和学生不但没同意辞职,还要求我一定要回去。学生告诉我说,老师,只要你回来。你就用你的方法教吧。我又回到课堂,试着用英文讲课,学生不停地纠正我的错误。但我们之间非常坦然,没有了那份恐惧,没有了面具,有的是彼此对问题的探讨。那一个学期,在我整个的教学生涯里面有非常大的作用。”

  当张克荣请黄天忠谈谈对国内出现“小留学生出国热”的看法时,黄天忠几乎不假思索地说:我不鼓励从小出国留学。“这几年,我看到很多父母早早把子女送出国,称自己为辛苦的空中飞人,这样的爱可以维持多久?送来很高兴,父母离开后,孩子要自己面对着每一天的生活,缺少关爱,在生理上、心理上还没有准备好。孩子在满嘴英文中长大了,你拥有他的身体,却离他的精神越来越远。“我觉得最健康的留学是在国内把大专念完,最好的留学是在国内做一点事情。然后出国,那时他知道需要什么。心态成熟的人是知道时间管理的人。”

  当张克荣历经艰辛从美国扛着几箱胶卷和资料回国时,兜里只剩下两元钱。赶到机场接他的一位朋友以为他会念点苦经,没想到迎来的是一通劝告:别再跟我说把你那么小的儿子送出国,我可不想看到你也成为“空中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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