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双眼睛都在保护草海

　 12月7日下午，距贵州省省会贵阳市近300公里、开车得整整一天才能到达的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当地草海小学的5名教师在邓仪的办公室听他讲课，接受关于一门叫《草海》的特殊课程的教学培训。

　 记者的到来，没有让身处偏远的听课者感到新奇。这个办公室，有时会涌进一大群农民，有时来访者却是高鼻蓝眼的“老外”。

　 邓仪，还有留美归国博士、“自然之友”（环保民间组织）核心成员郝冰，都是《草海》的主编，在一旁听得入神的邓仪的同事宋涛参与编辑。“这门课将在草海小学三至五年级开设，是‘参与式环保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目的是促使处在不同角度的人对自然保护达成最大限度的共识。”邓仪说，“以往的草海环保教育，单一地强调保护，未考虑到当地贫困居民的利益和如何帮助当地人解决实际困难的问题。‘参与式环保教育’则不把保护区域内的居民当作敌人，认为他们也应该是自然保护的受益者。”

　 就在此前一天，几名农民发现一只国家珍稀保护动物黑颈鹤受伤，很快将其送到保护区管理处。

　 近几年来，这样的事已经有好几次。而在1993年以前，草海的鸟类、鱼类还是农民猎杀的对象。

　 转变是如何发生的？

　 邓仪介绍，从1994年，草海保护区开始引进参与式环保模式，陆续推行了一系列兼顾环保与扶贫、兼顾物种保护与改善当地人生活的中外合作环保项目。这些项目通过建立基金，向草海周边农民赠款、向学校捐款等方式，帮助当地人选择不破坏资源、生态的项目养家糊口，让失学的孩子走进课堂。一些无地可种的农民受助后，不再打鱼捕鸟，而搞起了养猪、加工铁炉等营生；赚了钱，把最初的赠款归还，基金可以借出更多资金滚动发展。

　 但是，作为获得扶贫资助的先决条件，受助农民必须同时完成设置夏候鸟繁殖区隔离带、建水井、修公路等与人鸟生存密切相关的项目。一旦他们将赠款用来修房、吃喝，就会因信用问题再也得不到任何资助。

　 8年来，邓仪一直参与这些项目的实施。“只关注某一种动物或植物，绝不是环保的好方法。现在，保护区周围的每一个家庭都是环保的参与者，每一双眼睛都在保护草海。”他自豪地说。

　 人重要还是鸟重要

　 1978年，少年时的邓仪第一次来到草海边。他当时看到的草海是几个大小不等的水塘。他没想到，自己的人生竟会与这个脆弱的湖泊紧紧连在一起。

　 历史上，草海几经枯荣。1972年排放湖水后，当地政府将开垦出的“海子地”分给了数千垦荒农民———这种地的庄稼产量要比一般地高出一半。1980年，它们成了农民的责任地。1982年，当地政府重新积蓄湖水使其大部分被淹，但因农民想法加泥抬高，湖区内仍残留下部分耕地。失去了土地，不少农民开始不分季节地到湖中捕鱼。

　 鱼也是草海一些鸟类的主食。1989年冬天，下大雪，鸟找不到吃的。几天之后，雪停了，草海南边的几百农民冲进了保护区管理处，他们地里的菜叶子几乎都被鸟吃了。“你们保护的黑颈鹤吃庄稼，吃菜，是害鸟，为啥还要保护？是人重要还是鸟重要？”农民问。“那时候，人鸟冲突、禁渔冲突，长期没法解决。”邓仪说，“你不能片面指责农民。责任田没了，又不准打鱼，他们生存的矛盾和压力可想而知。好些农民每年要断粮三四个月。”

　 1996年冬，邓仪和同事乘船去湖区阳关山禁渔收网，被上百条渔船团团包围，每条渔船都装了几十块拳头大的石头。当邓仪等开始宣传禁渔时，渔船上有人发话了：“敢收（网），就把你的肠子杀出来。”双方对峙了很久。

　 有一次，他真的被农民打得住了院。

　 而现在，草海周边每一个村子都民主选举出了环保委员会，邓仪和同事们不再受到围攻。那位扬言要把他肠子杀出来的孔令吉，听了环保课后，不但再也不打鱼、砍伐森林，而且还自发给附近的小学上环保课，成了保护处聘请的过去曾被乡亲们讥讽为“二鬼子”的农民环保员。

　 饥饿状态下的环保

　 “草海模式，是国际渐进组织（扶贫组织）尝试的开端，简称PRA。”邓仪说，“有一天我们都失业，草海的环保由农民自己来做，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他觉得，PRA让他变了个人。

　 1999年9月，在美国多米尼加大学，讲坛下有人向来自中国的邓仪提问：“你们的环保和我们有何不同？”

　 邓仪语惊四座：“中国草海的环保是饥饿状态下的环保，美国是吃饱了喝足了的环保。”接下来，从断粮三四个月的农户到没有初中生的村庄，从被鸟吃掉的菜到农民抱来的伤鹤……他一一道来，听者鸦雀无声。

　 在邓仪看来，参与式环保在草海的成功，在于它从物质、精神两个方面激发了农民和孩子们的兴趣。邓仪希望，更多面临“饥饿状态下的环保”的自然保护区，都能走近PRA，共享参与式环保的成果与快乐。

　 ■背景资料

　 草海档案

　 草海位于贵州高原西部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城西南侧，是一个典型的高原湿地生态系统，中国西南最大的候鸟越冬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草海形成于15万年以前，原为古河道，后下陷成湖。公元前1000年左右漏水消亡。

　 1857年，当地突降40昼夜大雨，山洪爆发，再次形成两个湖泊。

　 1860年，水位上升，两湖贯通成草海，面积约45平方公里。

　 1958年，人工排放草海湖水，使湖面减少到31平方公里。

　 1970年，当地政府再度组织人工大规模排放草海湖水。两年后，湖面骤降至5平方公里，几近消亡。

　 1980年，贵州省政府决定恢复草海水域。两年后，湖面恢复到25平方公里。

　 1985年，贵州省政府决定建立草海自然保护区。

　 1992年，国务院批准该保护区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草海保护区共有鸟类184种，其中50余种属我国和日本国政府协议共同保护。最珍稀的物种是我国独有的高原鹤类黑颈鹤。

　 1975年，在草海越冬的黑颈鹤有35只；2000年，超过了500只；

　 2001年，来草海越冬的鸟类达10万余只。

　 在国际鸟类学界和观鸟爱好者眼中，草海具有特殊的地位和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