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猫看起来憨憨的,但是发起怒来极为凶猛,有人亲眼看到它那能铡断坚竹的利齿一口把一个招惹它的考察队员的半个屁股咬掉。就是它的天敌金钱豹,在山野中遇见它,也不敢轻举妄动。”
安徽省政协委员、著名的大自然文学作家刘先平,终年游走于祖国的山河中,观察自然,描写自然。他的见闻是别人得不到的:
“一对饥饿得奄奄一息的大熊猫母子,在风雪弥漫中,被红狼和豹子前堵后截逼上了绝路。熊猫用它有力的巨掌数次击退红狼的围攻,但也受了重伤。就在这时,埋伏在一旁的阴险的豹子发动偷袭,战斗空前惨烈。鲜血淋漓的大熊猫至死都紧紧咬住金钱豹的后腿,用血肉之躯保护了幼仔。”
动物母爱的伟大光芒甚至照穿了偷猎者贪婪的灵魂,在力量巨大悬殊下,弱者的胜利格外震憾人心!刘先平感慨。
20多年来,刘先平把在动物和植物的王国里的珍奇见闻写进4部长篇探险小说和10多部大自然探险纪实系列中。
有人说他是中国大自然文学的开拓者。我问他,大自然文学的概念是什么?他说:现代意义的大自然文学是以大自然为题材,关照人类本身生存,追求人与自然的和谐……
他很早就走出了“大自然属于人类”的误区,抛弃“文学即人学”的观念,怀着一颗平等的心观察和描写大自然……
“那时很高的干部都会吃惊地说,狼也要保护?”
“我从1976年就开始意识到自然保护问题。”
“为什么当人们都不知道时,你就知道保护自然?”我问来到北京联系著作出版事宜的刘先平。
“说来话长,我生长在安徽的巢湖边,很早就失去父母,那沙滩、苇荡都是我玩的地方,实际那大野无声的野外是一个孩子失去父母后寻找父爱和母爱的地方,是一个野孩子的归宿。”
父母死后,11岁的刘先平去染房当学徒,两年后,他逃离染房,考中学,又读大学。1957年,他写的东西受到批判,1963年又因一篇评论被批判。他当时下定决心,再也不写一个字了,“我把笔扔得很远,越过房顶,飞得很远。”
1972年,各地恢复文学刊物,他被抽调去当编辑,主动要求分管皖南片,他喜欢那里的山水。
“我经常组完稿后,就一个人背着个人造革小包,放些馒头、锅巴什么的,走进山里漫游,寻着大诗人李白、杜牧、陶渊明在皖南的足迹。我这样实际是小时候的天性和避免政治上麻烦事的结合。这时(1974年)有份很‘权威’的杂志点名批判我编发的《除夕之夜》,说它是‘无冲突论’的代表。把当时的领导弄得非常紧张……一走进山水这些都忘了。我有时一个人躺在小溪边的大石上,听水在耳边流,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后,太阳快下山了,于是快步回返……
“那时山水也被破坏,森林被砍伐,黄山有的山头被砍秃了,河水被改道,新安江上游有几十公里断航……但还是有原始森林,我想一个人用十几天穿过去。把每天的见闻记下来,决不是为文学,而是想着留给妻子儿子读。”
刘先平在渺无人迹的深山里碰到一群调查野生动物的科学家,有着同样经历,大家成为好伙伴。他们教了他很多东西,使他知道了环保这个概念。
“我初步知道了人与自然的关系。他们给我开了一个书单,很长,我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书,我明白了人为什么要保护野生动物。那时许多人并不知道环保,如果提出这个问题一定会被认为是奇谈怪论。有些人以为环保就是保护狼,很高的干部都会吃惊地说,狼也要保护?”
整整七八年时间,刘先平跟这些野考队员混在一起,每次“出差”回来,都是蓬头垢面,妻子嘲笑他是“野人归来”。
“当时采标本不是易事,我们只有射程有限的双筒猎枪。标本采到后,再累也要连夜制作。那时还是科学和文化被当做罪恶的年代,每个人心灵上几乎都还有着创伤和重负,但我们却忘记了饥饿疲劳,展开调查和保护动物的宣传。”
打倒四人帮后,刘先平仍跟着野考队往山里跑,虽然很多文学刊物向他约稿,但他还不忘当年不为文学写一字的诺言。
1978年5月初,他们来到一片三县交界的深山,见到很多残存的房基地,这是几十年前的一场血吸虫灾难造成的无人区。他们迷路了,干粮没了,只能吃没有盐的清水煮笋,这使刘先平原有的胃溃疡犯了,便血,接着吐血,他掩盖这一切。
这天,他们辗转来到了一个叫石门国的地方,一堵万丈巨崖中,裂开仅能容一两人行走的石缝,穿过去,天地豁然开朗,一片桃红柳绿,鸟语花香。这天晚上,他们落脚在方圆数十里惟一的一户人家,“清晨,阵阵鸟鸣将我唤醒,我走到山顶上,看到晨曦将天宇展现,山谷里升起一缕缕云丝,慢慢聚成云花,成了汹涌的海洋……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多年来的探险生活像雷电一样激得我热血沸腾,这时创作的愿望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决定恢复创作。”
这年7月,他带着一包稿纸,来到大别山中的一个水库边,开始了另一种探险———中国过去从来没人写过这种东西,能否被人认可,能否发表,全是未知。1980年,他的第一部大自然探险长篇小说《云海探奇》出版,受到各方欢迎。于是他一口气又写出《呦呦鹿鸣》、《千鸟谷追踪》等3部大自然探险长篇小说。
“人类不要拿捏主宰的架子,人只不过是大自然万千物种中的一种。”
从1981年开始,刘先平走出黄山地区,他到川西参加大熊猫的考察,川西的生活比黄山更艰苦,气候恶劣,有时热得受不了,有时却零下30摄氏度。在卧龙时,组里有两个人迷了路,在山中摸索游荡了半个月……随后,刘先平写出长篇小说《大熊猫传奇》。
以后他又到海南、云南、西藏、新疆、东北……南非、英国、澳大利亚……他每年在家时间不到三分之一。
1987年后,他写得稍少,他已经感到快餐文化对中国的影响,读者口味有了变化,他问自己,大自然文学到底怎么写下去?他开始探索大自然探险纪实的创作。为了加强纪实的真实性和视觉冲击力,他同时拿起了照相机和摄影机。
他工作特别忙,他是安徽省作协主抓工作的副主席,还兼一个杂志的主编。但这位厅局级干部忘不了大自然,经常是把工作落实到人后,“该谁干谁干”,他一走了之,溶在大自然中。
他亲眼看到过许多奇特的场景。在皖南时,他见过一种生活在树上的豹子──云豹。它在树上敏捷灵动,就像一只在树上逮鸟的巨大野猫。平日在人面前很张狂的猕猴群见了它全体酥软,哆哆嗦嗦不敢挪动,让它挑肥拣瘦,等云豹饱餐之后走了很久,猴群才整个苏醒过来。
他赞叹真正的野性是极美的,他见过老虎攻击牛,它跃起来,线条刚柔结合,它扑到牛背上,先是一掌把牛拍得晕头转向,然后用嘴锁喉。他说,野生动物的生活,以激烈的搏斗开始,以血流尽而告终,但这恰恰是生命最大的爆发,让你一生忘不了。
90年代,他写出大自然探险纪实《寻找魔鹿》、《寻找猴国》、《寻找相思鸟》等4部书。
他多年与野生动物接触,有一个奇怪的感觉,动物不仅嗜杀,搏斗,还跟人一样有感情,有情谊。它要会说人话,绝对能跟你我对话。
“我1978年5月在皖南看到了野生的梅花鹿,梅花鹿生仔时,专门到有人烟的地方,它想借助人气驱赶猛兽。它们知道,当地老百姓不打怀孕的野兽。梅花鹿吃的草都是清热解毒的,可以入中药。以至鹿茸成了最奇妙元素的结晶,它的灾难也因此而生。当它逃脱不掉人类的追捕时,拼命也要毁掉头上的茸……”
他多次在文中呼吁“人类不要拿捏主宰的架子,人只不过是大自然万千物种中的一种。”他说从一枝一叶,一虫一鸟中都可以发现万物与人类一样的动人之处。
“70年代的一天,我在黄山西侧寻找蘑菇标本,突遇强烈暴雨,这时,一只小鸟急匆匆飞来,一头钻入我的怀抱里避雨,那是只灰头鸦雀,全身湿透,浑身发抖。我带着这只小鸟在山中跌跌撞撞地摸索,突然前面的路被崖上跌落的水瀑挡住去路,退没处退,冲过去肯定要被砸倒,冲到崖下,我甚至有些绝望了。
“我耐心观察瀑布,发现水势大时,它与山崖之间有一空隙,要是掌握好时机是可以冲过去的。我积蓄力量,猛然跳过去,摔在石头上,两腿、上肩鲜血淋淋,昏了过去。不知多长时间,小鸟在我胸中躁动唤醒了我,大雨还在下,我挪到一个石洞中,发现里面有一只湿淋淋的黄麂惊恐地盯着我。这是鹿科动物,非常机警,平时若想看到它,还得费功夫去埋伏。现在它对雨的畏惧超过了对我的害怕,居然哆哆嗦嗦往边上挪了挪,让我挤进去。我顺手摸了摸它表示感谢。这时,在胸口的小鸟跳出来了,对着黄麂轻轻叫起来,这感动得我眼角溢出泪水,它们互相的感应网络迅速接通,在特殊的环境中我们三者相会,我们都是大自然之子。
“雨下了很长时间不停,我们只得告别黄麂冒雨再走。终于到了那片蘑菇世界。突然感觉到右脚踏下去时有异,我积存的记忆告诉我不动为好,我终于找到脚下的一根绳索。原来养菇人头年进山把树放倒,放种,第二年进山收获。他们总在菇场周围设置各种机关,如锁脚弓、吊脚弓之类,碰上了,不是腿骨折断,就是被倒吊到树上……我用猎刀猛地砍断绳,身旁一棵树猛然弹动。我找到了锁脚弓,从竹弓的巨大上看,这是个狠心人装的。这时我仍不能掉以轻心,因为猎人心计多端,装弓手法各异,即使你破了一处,还有另一处等待着你……我发现有只小野猪的尸体被吊在弓上,散发着恶臭。在这惊险过程中,小鸟屏气凝息,一声不吭,当我们走出险途,它才欢快地叫起来。后来它一直跟着我,我想放飞它也不成,直到有一天……”
在刘先平叙述时,你看着他的眼睛,能发觉他是一个很爱动物的人。他说,“大象多聪明啊!大象特有灵性,看似平常的山呀、水呀、花呀、树呀,都会向它提供信息。西双版纳的保护区里有许多稻子,平常大象不来,决定第二天开镰,当天晚上它们准来,把稻子吃了。后来在庄稼地周围围上脉冲电网,大象用绝缘的象牙挑开电网……大象同时也是很圣洁的,进山者谁也不能讲脏话,否则它就专门找你麻烦……”
刘先平特别爱大象,在他探险生涯中,大象触动过他什么:“在西双版纳保护区,驯象场的大象‘健奖’丢失,30多人到森林中去找,这样做非常危险,大刘和小张一组正找着,突然小张轻轻喊了一声‘野象!’等大刘反应过来,看小张正往一棵大树上飞爬。这时,野象群走了过来,跑是跑不掉了,大象瞬间奔跑时速能达30多公里。大刘只得紧贴一棵大树,一动不敢动。野象从他身边走过,那热烘烘的身子、浓烈的腥味,逼得他透不过气。等野象群走远,他瘫坐在地上,半天动不了。太可怕了,惹恼了野象群将粉身碎骨。
“8个月过去了,‘健将’无影无踪。泰国的驯象老师说,在泰国,大象失踪3个月后就被定为野象,即使找到也带不回来,比捕捉一般野象更困难……一天夜里,突然有一大群野象来到它们很少光顾的保护站附近,人们惊颤不已。月色下,人们发现有一头大象从地上捡甘蔗头吃,野象是不会用鼻子从地上捡东西的。大刘内心有种惊喜的预感,他冒死接近野象群,大喊一声‘健将’,那头象有所反应,象群骚动起来,把‘健将’裹进中间,像是保护和挟持。
“怎样才能把‘健将’留下,人们怕象群不允许,大象之间的友谊、互相扶持的精神是很著名的。这时‘健将’的训象员阿昌赶来,大声喊道:‘健将’,敬礼!向观众敬礼!奇迹发生了,‘健将’调整身子,将长鼻高扬、前卷,做了个标准的敬礼动作。太棒了!在场的人们鼓起掌来,而它的同伴惊慌、疑惑地看着它。‘健将’蹲下,阿昌骑了上去。这时野像们向‘健将’围拢过来,人们为阿昌的生命担忧。野象向‘健将’叫着,可‘健将’不回答。看到阿昌和‘健将’互相抚摸、挠抓,野象群停住了。动物学家说,动物可以用人类听不见的次声交谈。大家猜是‘健将’阻止了野象对阿昌的攻击。
“折腾了整整一夜,野象群终于离去,‘健将’留下。但是,这对‘健将’说来,究竟是喜是忧?对我们来说是喜是忧?”
动物有情有义,有仁有智,这是刘先平理直气壮呼吁保护它们的理由之一,也是他创作的重中之重。
“我出了那么多书,人家认为我应该是一个小财主了,但我还是没发起来”
“考察并不是每天都有奇闻奇遇,但是每天都有艰苦。”20多年来,刘先平伴着饥渴、雨雪和风霜。他经常就是带点锅巴、馒头跑一天。他多次说一句话:“正因为我们吃了别人吃不了的苦,才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好风景。”
危险也像空气一样时时伴随,死亡是真真切切地能够被感到。他有多次差点丧命的经历,有一次是在黄山寻访短尾猴,一不小心踩空往悬崖下滚去,幸亏被一块石头挡住。还有一次在皖南,他疲劳已极坐到一块石头上,惊扰了石头底下一条巨毒的“五步蛇”,蛇伸出身子,信子向他裆部伸去,同伴惊得出不了声,他看到同伴的面部表情,往下一瞄,大叫一声,平地蹦起三尺……
受伤更是经常的,他身上布满了20多年来刻下的伤痕。他与别人不一样的是,受伤后一般不声张,自己强忍,一是怕同行者不安,二是怕被强迫中断探险。比如70年代末一个冬天,他在黄山雪中跌倒,腿碰到岩石上,刺骨疼痛,当时不敢吭声,晚上回驻地后,在老乡的灯下,他脱不下裤子,已经和血沾到了一起,没有药,他用盐水消毒,疼极了,又用草木灰盖上。半个月后,到上海出差,医生检查,发现伤口化了脓,再晚来,腿就悬了。
我问刘先平,在山中是否害怕碰到猛兽,他说不害怕,在浙江和福建的大山里要是碰到华南虎,高兴都来不及呢,那将是惊动世界的喜讯。最怕的是蚂蝗、蚂蚁、毒蛇等小动物。他说山蚂蝗之厉害,始终是他们密林探险的第一大敌。风景越美的地方它越存在,你陶醉在美景中时,就是它攻击之刻。它藏在树下草叶中,当第一个人过来时,它感知了,第二个人就是它的攻击目标,任何一个细小的缝它都能钻进去,狠狠地吸了人血后,据说它能存活三五年。
刘先平的腿上腰上充满了细小的、吸血蚂蝗钻过的痕迹。
有人开玩笑说刘先平是,“真探险,假旅游。”人们以为他是去旅游,他实际是满足自己一颗冒险的心。他曾冒雨到武夷山去寻访华南虎,山越爬越高,雨越下越大。这时人们都知道前面有巨大的危险,向导犹豫了,希望刘先平止步,但他不动声色,大家只得东倒西歪地跟着走。同行的妻子摔在石上,伤口青紫……终于到了山顶,找到一个破旧的了望台避雨。大家又冷又饿,刘先平用野外生存技巧点着了火。大家烘干衣服,吃了点东西。这时云开了,他们俯瞰着华南虎生存的环境。老虎几乎是不可能见到。刘先平解嘲说,探险不在结果,而在过程。
他到贵州寻找黔金丝猴,非要步行攀登有八千多个台阶的梵净山,大多旅游者都是坐滑竿上,保护区的人给他租了滑竿,他拒绝。抬滑竿的说,钱已交了,再说别个来都坐滑竿。他说“别的都是当官的,我是来探险的。”抬滑竿的一直跟他走到一千个台阶处,只好回去。
结果走着走着,汗把他全身湿透,他脱水了。人们惊慌失措,说刘老师怎么办,他说“不要紧,前面有人家,要一把盐来放到水里。”他喝了一口,瘫软在地上好一会儿……他们终于上到梵净山顶。他为了更清楚地拍摄黔金丝猴,不顾身体虚弱,不顾陪同的大惊失色,硬往猴群跟前凑。突然,他感到镜头一黑,耳朵酥麻,他心说完了,原来剽悍的猴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他的头部,揪去一撮头发,抓破他的左耳。血流不止……大家急坏了,他却哈哈大笑,说你们把猴子养得太好了,野性未消……没药,只好拿来兽用的药给他抹,虽然过去用过,但这次还是疼得他在地上跳。
刘先平总是去一个地方最危险最偏远之处,这样感动了很多当地人,他们原以为这个作协副主席是来游山玩水的,结果知道他是真正热爱大自然的,于是也舍命陪君子,“结果我们有许多次化险为夷。”
我特别问了一句,你是公费旅游?还是自费?他玩笑地说,“我出了那么多书,人家认为我应该是一个小财主了,但我还是没发起来,因为我的稿费都用来探险了。”
“过去都说大海是母亲,实际大海是子孙”
“我特想知道为什么昆仑山、唐古拉山、喜马拉雅山等西部大山都是从西向东而来,到了四川却被横断山脉南北一切,我知道奇异之地必有奇异之物。”
去年,62岁的刘先平又有了一个大动作:经青海、西藏,到云南,探访三江源和横断山脉,全程数千公里。这是他探险生涯的一个典型案例:
“到了西宁,许多人劝我,不要去了,说海拔多高,多危险,说前两天有电视台记者刚到巴颜喀拉山口,鼻血像喷泉一样,头肿得多大。我一听不是味,后来知道是接待单位没车没人了。我是倔脾气,越说危险我越要去。我想自己租车,身上带的1万多元可能不够,急电家里寄钱……到了玛多县,两边湖泊在月下像银子一样,我们感觉还可以,但司机叫头疼,我们把在西宁买的制氧机送给司机。第二天我们延着黄河源走,沙化得非常厉害,车走一公里,我数了一下,看到十几个草原鼠,原来这里可是野羊成群的地方。
“到了黄河发源地,我们看到了成片沼泽地,我于是相信一位教授说的黄河是三泉起源之说。到了澜沧江上游,有天,我们乘的破吉普车的方向杆断了,刹车没了,幸亏是上坡,司机(宣传部长)吓软了,坐在那里。有大卡车过来帮我们,这个宣传部长说,已经修好了,人家走了。我一看车还没好就放人家走,急了。他说人家有自己的事,在草原只有自己帮自己。到了晚上,车才修好,战战兢兢到目的地。这时我知道青藏高原人们的坚忍是怎么养成的了。在严酷的大自然中,惟有自己帮自己,才是最真实的。
“我们从青海到西藏,沿着澜沧江,这是一条很危险的路,没人愿意去,租车也租不到。谁走这条路呀,像我们一样找横断山?昨天刚在豹子峡翻车死了4个人,县长怕担责任不让我们走。我写纸条,不让他负责。县长于是专门派了两个青年护送我们,出发前,两青年突然搬走了我们全部的矿泉水,我们很奇怪,一会儿他们拿了两捆啤酒回来,原来拿矿泉水换啤酒去了。他们又让李老师(老伴)买白酒。就在车上喝了起来。我一看完了,这前面不知要出什么事?我对他们说,能不能不喝?这既是对你们负责也是对我们负责。到了目的地你们愿意上什么饭店就上什么饭店,愿意喝什么酒就喝什么酒,要喝多少就喝多少,我请客。他们答应了,但还是趁我们不注意时,偷偷喝上一口。李老师一路没笑容,我劝她放松点。我们经过了死了4个人的地方,路上都是大石头,车开不动了。前面连这样的路也断了,只好从山坡上往下冲,撞上了一块大石头才停下。他们拿着早已准备的铁锹,奋力挖起来,一路上四五个小时,幸亏他们不吝力气,扛车推车搬石头,过了非常危险的路。见到接我们的车后,他们非要连夜赶回去,李老师一下眼睛红了,把兜里剩下的四五百元钱和干粮都塞给他们:来不及请你们喝酒,你们自己买吧!
“我们到了昌都,我绝对没有想到西藏有这么好的这么美的森林,竟然有整片山都是唐代的古柏。法国科学家都惊呆了。西藏这点绝对做得特别好,一声令下,停砍,锯子斧头都封掉了,没有砍伐声。后来我才知道,西藏是我国第二大林区。
“我们从昌都往八宿那边去,到了怒江大峡谷,突然发现车没油了。这时已经下午5点多,拦车要油没有,人们宁愿给钱也不会给油,谁都知道在这荒原油等于生命。天渐黑了,这个地方狼、熊极多,大家都不安了,我说‘不要慌,谁能在怒江大峡谷过夜?这是一辈子难得的机会。’上面天像条缝,两边都是黑黝黝的森林和山崖。我尽量给他们讲笑话。这时一辆当地领导的车从这经过,我们终于半夜3点到了目的地。
“我看到了横断山脉,在海拔5000多米的山上看到脚下石头缝一条条小溪流到山下成了大河,再流到大海。我感慨很深,这才是母亲,过去都说大海是母亲,实际大海是子孙。这时,你不知你在哪里,你不知你是谁,你就是一块石头,一棵草,你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你看到这里是这样寂寞,最伟大的力量孕藏在最深处,江河只不过是它发泄的一个缺口。你可以看到一小片地方,有庄稼,旁边有两座小房子,这就是人和自然的关系。人和自然在这里交融得特别鲜明又特别朦胧。千山万水都在你心中,许多是语言难以表达的。
“在梅里雪山的明永冰川上,我突听一声打雷样的响声,知道事情不好,没作声,赶快让大家撤。下来后我才告诉他们刚才是一声什么,冰崩,如果当时发生在脚下,我们就全完了。
“我们带着厚衣睡袋,400多卷胶卷,徘徊着,想看一下浓云厚雾中的梅里雪山,可是不能如愿以偿。等了3天,对它不抱希望了。在回程的路上,李老师突然大喊一声:梅里雪山!真的,它露出真容。十几分钟之后又隐去。向导说,你们真有福气,那次班禅从北京来,等了十几天,梅里雪山没有显容,念经念了很长时间,梅里雪山才开了3分钟……
“我们看到了三江并流的奇观。长江本来要像西南部的大多数江河如怒江、澜沧江、雅鲁藏布江一样,向南流到缅甸、泰国、印度去,但是它在虎跳峡那拐了一个弯,与上面几条江揖手告别,流向中华民族的深处。要不是这一个弯,中华民族的历史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样子。长江对中华民族的意义太大了!
“我在虎跳峡久久不愿离去,雨越下越大,我们全身湿透,向导看着我的脸,我不动声色……”
采访结束时我问:大自然文学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探险!”他回答。“人类是在对大自然的探险中成熟的。探险精神是照耀一个民族前进的太阳。”
探险中的核心气质是冒险。冒险是刘先平天性中的一部分,他这一辈子,仅在水中就有三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他说,生死关头,他虽然腿肚发抖,可能吓得魂不附体,但那种令人颤抖的感觉,又有着令人难忘的快乐。这种快乐一生中也就那么几次,在恐怖搏斗中,你会生起一种自豪,这是一个懦夫永远不会体会到的。
大自然文学还培养人的慈悲和情操。他说,我们现在许多人讲的爱国主义是空的,一个人连故乡、乡土和乡亲都不爱,还谈什么爱国主义?
“一个物种中究竟隐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最强大的动物有致命的弱点,最弱小的动物有最神秘的存活本领。大自然文学本身带来一个另样的世界。别整天人啊人!大自然对现实人生的冲击和启迪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