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月30日

星期

   

【冰点】
蒙古舞者

本报记者 蔡平

  得到这场晚会票,我大喜过望,尽管晚会的名称有点实用———《海蓝云天·绿色节奏》,一听就知道和环保有关,但一想是蒙族舞蹈家康绍辉的独舞晚会,我期望值就很高。

  在此之前,我在北展剧场后台小门处找到了康绍辉。他人瘦小,长发披肩,满脸胡须,裹一件旧棉大衣,不像在国外呆了10年,也没有想象中蒙族人剽悍的风采,他急急忙忙说给我挤出一个下午的时间,称之后还要赶回多伦多去。

  观众的心就被他电得一颤一颤的,好像被他施了魔法

  晚会开始,大幕拉开,音乐声起。台上显出几个纸盒立柱,灯光打在上面,像是原始部落的图腾柱。一群从头到脚着银色太空服的人,在台上伴着音乐走太空步,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走着走着,突然一人拾起一把银色大扫帚,像端冲锋枪一样,在舞台上变着花儿地挥舞起来,弄得人眼花缭乱。

  第二幕,似乎表现的是大自然,音乐中有滴滴答答的水声,仍是一些年轻人在跳,跳得不错,却并不激动人心。康绍辉默默地在后面做这样或那样的造型,有时也高举一把绿色大扫帚,身上披挂着大袍子之类服饰,众人时不时围住他,把他烘托得像个圣者。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他自己怎么不跳?我也觉得奇怪,再看节目单,的确没有独舞的字样,不免更加失望。

  这时,第三幕开始,音响里传出汽车尖利的煞车声,极其刺耳,让人心里一紧,一群身着黑色西服的人在台上东倒西歪躺下了,代表都市水泥森林的纸盒立柱轰然坍塌,整个剧场瞬间寂静无声了。

  康绍辉终于出现,他缓缓走到前台,俯身将倒下的人一个个搀起,随着音乐,在黑色的人群中,开始舞蹈。

  闹不清他跳的是什么舞,没有高难动作,也没有飞起来的旋子和踢腿,只是颤,动,身体前俯,后仰,抖肩,扭腰,偶尔来个大跨。但随着音乐每个重音的发出,他的四肢就像触电般抖动起来。每一动,爆发力极强,直接触到人们心里,重音过后又极其舒缓,动作柔美,放松自信,观众的心就被他电得一颤一颤的,好像被他施了魔法,成了他的奴隶,他想怎样就怎样,他游刃有余地把握观众,刺激着,安抚着……他面带微笑地把玩,用肢体和观众对话。

  此时,我们手里那把凭票领来的筷子,都派上了用场,大家把筷子分成两把,热情地敲击起来,整个剧场,都是筷子啪啪的敲击声。台上的康绍辉则握着两把带红绸的筷子,舞得满台生辉,舞着舞着,忽见两道红影一闪,筷子早已飞出手中,他又开始了新一轮舞蹈。

  场景还在不断切换,人们早忘了《绿色节奏》和它的什么深刻寓意,惟期盼康绍辉的舞蹈。他似乎也明白这一点,舞得越发得意,恣肆,高潮迭起,想跳什么就跳什么。直到最后,众多年轻舞者索性坐到地上,给他敲击筷子打节拍,而他则游戏一般轻松地跳起踢踏舞来。他激烈地跳着,蹦着,鞋底发出好听的节奏,像在说一种顽皮的语言,让别人去猜。

  满舞台只有他鲜黄的大肥袖管在空中飞舞着,人也似乎摆脱了地球引力,只要他愿意,似乎随时都可以飞出去,而且经常跳到高潮处会突然停下来,音乐也戛然而止,人们不知何故正在发愣,他却又触电般狂舞起来。

  观众会意地大笑,欢呼,没来由地鼓掌。直到散场出来,还有人哼舞蹈音乐的旋律,踏踢踏舞的节奏,而我却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台上……

  “这个时代需要明星,可是在比较原始的年代大家会崇尚英雄”

  在北展宾馆康绍辉的房间里,他已经变得很文静,说话字斟句酌,像在说书面语,句子长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给人感觉不像个舞蹈家,倒像个思想家或学者。但看他一头披肩长发,黑胡须盖住一半的脸,以及系在腰间的花衬衫,脖子上的小丝巾,又使你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自己的印象。

  “为什么我见到的蒙族人都爱起巴特的名字?”我问他。

  “巴特是英雄的意思。”

  “是蒙族人的时髦吗?”

  “不是,就像今天人们都爱起一个比较有趣的名字一样。”

  “可汉族人很少起英雄的名字呀?”

  “这是个文化问题,这个时代需要明星,可是在比较原始的年代大家会崇尚英雄。”他说话语气平和,不像他的舞蹈,总能刺激人的神经,给人一种新鲜的感受。

  他给我倒了一杯咖啡说:“进化越文明,原初那种本质的东西就会隐藏下去,久而久之就会退化萎缩,附加了很多跟原初本质没有关联的,跟人活着是不是快乐、健康,生存是不是获得了最大幸福没有关系的东西。”

  我有些吃惊,这不像是一个舞蹈家的思维。

  康绍辉是地道的草原之子,生在草原长在草原,儿时和舅舅一起放羊,骑马。母亲汉话说得不好,姥姥姥爷都不会讲汉话,目前他的弟弟妹妹还都在草原上。康绍辉的蒙族名字叫———阿明乌日塔。

  “这是我姥爷给我起的,长命百岁的意思。”

  “你是不是在国内混得不如意才出去的?”我以前的确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他平静地说不是。

  他说自己13岁到内蒙古艺术学校学舞蹈,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首届少数民族舞蹈教育大专班,后留校任教。1984年开始,在国内外获得了数十项各种大奖。从80年代开始,中央电视台就经常播放他的舞蹈。

  他说当时有南杨(杨丽萍)北康(康绍辉)的说法:“杨丽萍跳的是‘孔雀’,我跳的‘鹰’。”

  “啊,‘鹰’是你跳的呀?!”我叫起来,这才猛然想起,康绍辉曾是国内红得发紫的舞蹈演员呢。

  “我是在自己最红的时候走了。当时我没有想到我会拿到奖,而且是金奖,一夜之间我变成名人了,舞蹈界社会各界都开始瞩目你,你觉得哎呀目标终于实现了!

  “但是紧接着你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做了,就像爬山,到了山顶,你不知道哪儿是山了,又下不来,你站在那儿高处不胜寒哪,你空虚呀,你不知道下一个方向是什么。我就像是钢琴的最后一个音,只有出国能够使我从钢琴的台面上跳出去,也许是跳到一个万丈深渊里,也许是跳到一个更大的平台上。”

  谁会抛弃自己的一切荣誉和优越的地位,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避长扬短?这一定有什么原因,我想寻找这个原因。

  “当时几乎没有人觉得我出去是件好事,因为我跳民族舞不适合出国发展,但是在国内呆到后来我非常难受,难受得我每天生活都非常苦恼,我追求的境界太精神化了,这跟我从小读很多艺术家的传记有关系。

  “有一点我是知道的,特殊的生活经历创造特殊的人生,特殊的人生才能创造出一个特殊的人物和他特殊的事业。有些是历史赋予特殊人物以机会,历史的特殊性造就了一批特殊人物做出一些特别的事情;有些时候是没有特殊的历史,需要自己去创造特殊,这就是个人塑造,我是属于这两者之间。”

  “当苦难成为家常便饭的时候你就不觉得是苦难了”

  康绍辉认为自己生长在一个并不特殊的环境里,所以他要为自己的艺术营造“特殊”。

  “我出生在那个小的地方,很小就是狗崽子,我四五岁的时候就被拉到外面游街斗我,我们小啊,不懂啊,以为生活就是这样子。你的爸爸妈妈没有自由了,你也没想这公平不公平,生活就是这样,就像冬天来了穿棉衣,夏天来了穿单衣,就这么简单。我母亲被关起来的时候,我就想怎么救我妈妈。在运动当中我失去了很多亲人,当苦难成为家常便饭的时候你就不觉得是苦难了。我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长的,贫穷,没有很好的教育,没有一个很好的生长环境。”

  但是对一个成熟的艺术家来说,用现实的代价去营造理想的“特殊”,如果不是幼稚,又该是什么呢?

  “生活本身的大同化必然带来艺术上的大同化,当我们分享一个共有的空间的时候,每个人又都想用个性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这很难,这是冲突的,因为在一个没有独特生活空间下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有独特的个性的。”

  “深刻!你走时多大?”我问。

  “29岁,已经成熟了,能够反省自己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必须让自己在这样一个大的很通俗的生活环境中,保持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这样艺术才能够独特,比如我的发型,我在出国以前就这样,后来舞台几乎拒绝让我上,中央电视台几乎不能出镜。我为什么这样?第一、我崇尚自然,第二、我看到古老的蒙族人都是这样,第三我不喜欢小白脸,所以我就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觉得这样更野性一点,血气一点,或者说这样更接近我认同的男人。”

  从外表到内涵,从精神到物质,38岁的康绍辉还保留着自己儿时的冲动,始终在塑造着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人物。

  “我非常清楚必须闯过这一关,也许这就是我们蒙族人的个性”

  “我不是那种把东西做完就回家看电视的人,如果那样就辜负我这么多年的人生经历了,这些人生经历不是白给你的,是历史机遇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了,你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有这个位置的使命。”

  自命不凡,总是坦率地表明自己的“特殊”,时时还带有蒙族人的诚恳,这就是康绍辉。

  “看来你是确认自己是特殊人物了,那么你在国外过得好吗?”

  “开始比较艰难,最大的艰难是精神的,因为你过去在国内的地位一下没有了,过去认同你文化背景的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等于把你放在一个从头开始的位置上。但我非常清楚必须闯过这一关,也许这就是个性,是我们蒙族人的个性。”

  “不是只有蒙族人才有这种特性吧?”我说。

  他没回答,却很动情地给我讲了一个蒙古族代代相传的故事。

  他的声音变得悠长久远,并且多了一种乐感。

  “一只东方的狼和一只来自西方的鹿,在一个很美丽的夜晚,在月亮湖前相爱,之后诞生了一个蒙古氏族,因此人们都称成吉思汗为苍狼,就是一个白色的狼,银色的狼。成吉思汗的出身是很怪的,他母亲在出嫁的路上被他的父亲抢走,10个月后生下了成吉思汗,成吉思汗的父亲不知道成吉思汗是他所生,还是他母亲当初要嫁的那个男人所生,这就有一个标准,如果你是一个真正的蒙族人,当你晚年死去的时候,你就会变成一只狼。所以成吉思汗晚年一直期待着自己能变成一只狼,这个事情一直困扰着他,而他的父亲也一直用另外一种眼神看着他,觉得他有时身上的许多性格像是他的,有时又不像他的,他一直在怀疑成吉思汗是不是一个真正的蒙族血统的人。

  “非常巧的是,20年后,成吉思汗娶太太的时候,一个部落又把他的太太抢走了,抢回来之后10个月,他的太太也生下了一个男孩,这时候,成吉思汗给儿子起了名字叫沭赤(汉语译音),蒙语的意思就是客人。他取这个名字明显具有一种心理,就是他的命运要落到他儿子身上了。”

  “这是真事?”

  “是真事,是真实的历史故事,我看了好几个版本的成吉思汗传都有这方面的描写。这个故事在蒙族人当中流传很久,是一个文化意蕴很深的东西,构成蒙族人生命当中的内涵。”

  不知为什么,我听他说话,像在听讲座,如果不是在采访,我一点不想插嘴。

  “其实当时成吉思汗也会想到自己不可能变成一只狼的,他那个年代已经对生命有了最基本的了解,这是一个明显带有民族性的东西,在一个非常恶劣的环境下生存的民族,他必须具有一种超出任何其他生命的坚韧的毅力和力量,狼的凶残,狼的坚毅,狼的机敏,狼的那种护崽,狼的野性,还有他对自己子女和家族的那种忠诚,是其他动物没有的。”

  “腾格尔的乐队好像也叫‘苍狼’?”我说。

  “对,我在加拿大的舞团叫‘天狼’。为什么在这个年代,那么古老的故事会对我们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包括许多外国人还有日本人,他们也会叫蒙族人为苍狼的后裔,因为这个故事基本上是对蒙族人内在的文化和人的本性的一种概括。

  “可是神话中为什么又要有一个西方来的鹿呢?因为在那个环境下生命光有野性是不够的,还要有爱,有纯洁的善良的东西它才是完美的,古老的民族在神话里面已经把他追求的人性的两重性合为一体了。坚毅与善良,凶猛与圣洁,这就是蒙族人,在我的舞蹈和创作中,就要表现这两重的极端性。所以我的舞蹈暴发时很具有爆发力,但一静下来又很柔美,我找到了这种节奏。”

  他在谈到自己的艺术时,从没有常见的谦虚,这让我有点不适应。

  “如果你听出我歌声中对土地的热爱,对生命的诚恳,那都是源于我蒙族人的天性”

  在和康绍辉的谈话中,我有一种深深的感触,在世界范围内弘扬本民族的文化,已经成为康绍辉内心中一个无法解开的情结,这让我想起蒙族歌手腾格尔的一句歌词———“如果你听出我歌声中对土地的热爱,对生命的诚恳,那都是源于我蒙族人的天性。”

  “我走了这么多年,走了这么多地方,发现西方人一说中国就是汉族人,他不明白中华民族有56个民族,所以我说如果哪一天我有能力,我要让全世界的人像了解西班牙舞蹈那样了解中国的民族舞蹈,因为少数民族的歌舞保存了生命中人类最本质最让人感到活力的东西,它的艺术的形态最自由。”

  “你出去之后以什么为立足点?”我是说他的饭碗。

  “我一直作艺术,就是一台一台的做,主要是蒙古族舞蹈,非常受欢迎,我就是要在国际大平台上不断地演绎这个。我走的目的就是想走一条新路,我认为风格、语言肯定是要变化,但精神不能丢掉。”

  我赶忙打断他:“我感觉你这场演出被包装的痕迹很重,观赏性很强,舞蹈语汇也很丰富,但让人感到很实用,说明现实的东西多了一些,纯艺术的东西少了一些,我想你出去以后如果变成这种风格,那不是把自己的东西丢掉了?”

  “没有丢掉,我不是在反映一个蒙族文化,而是反映一个蒙族人带着他自己的文化周游世界之后,把他了解的这个世界呈现给大家。文化在商业的社会,必须要面对商业的挑战,这是我第一次回国来做试验,因为我已经不是一个生活在草原的蒙族人,我是一个周游世界的蒙族人。”

  “那天演出票卖的很少你知道吗?这样不是亏了么?”

  “这场晚会肯定亏,但我要推一个市场,我觉得不是你有什么东西,而是你要能把老百姓拉到剧场来跟你互动,你要不断地引导他们来欣赏你的艺术。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纯粹谈艺术的时代,而是一个艺术必须与社会相关联的时代,艺术家要面对这种挑战是早晚的事,西方已经比我们早了很多年,我回来参加大晚会,每次大晚会做完,啪,几千万的投资挂在那儿,这样来做的话,这个国家有多少财富够你造的?必须形成一个消费市场。”

  此时,我终于看到了一个在国外奋斗了10年的现代人的影子,一个现实中的康绍辉,但这似乎和古老的蒙族人又有了些距离。

  “他们血液里没有这种东西,他们生命里没有消化过这种东西”

  “我觉得这个公司在策划上有一点误差,比如也许你很喜欢这个‘绿色’,‘环保’,它很时髦。”

  他好像有点不高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是具体做环保工作,我是一个提倡环保精神崇尚自然的人,我不是大家谈环保谈绿色我就跟着谈,我生就生在绿色草原,这是原本,但是我不能因为大家对环保的看法我就不谈我的真实,虚伪的谈法和真实的谈法可能在外表上是一样的。”

  “可是人们又怎样来了解你的内涵?”

  “需要时间,需要媒体。”

  “就是说你崇尚自然崇尚本质的内涵,和目前收购废电池是两回事?”

  “对,是两回事,那些的确也重要。”

  “但那是可操作的?”

  “对,它需要带有这种功能的机构去作,而文化不带有这种功能,它主要是在心理上勾起人们对一种观念的认同,我设计这个演出,不是完全针对北京观众的,这个戏,放在纽约演,纽约的观众也会喜欢。”

  “你是回国来摸市场,怎么又这样说呢?我觉得如果搞商业化,就应该走得再远一些,如果是搞纯艺术,在艺术方面也应走得再远一些,艺术就是极端,就要走到极致,看了这场演出,大家会觉得不错挺好看,但出来之后,给人心理上的震撼不强,这场演出并没有表现出你说的那种野性的风格。”

  “我本人的风格是很野性的,同时也是细腻的,蒙族人很细腻,很沉默,所以在我的舞蹈里面,包括在塑料布后面出来那段就很细腻,没有那种形式感,而是对心理的刻划很细腻。”

  “好像只有你跳出了这种味道,其他那些国内年轻演员并没有这种感觉。”

  “是的,这就是精神,就是最简单的东西,他们血液里没有这种东西,他们生命里没有消化过这种东西。演员都很尽力了,但最终的艺术效果我并不满意,比如表现爱情的双人舞,演员跳得很美,但我不要求这种美,我要求的感觉是早晨绿叶上的那颗晨露,经过一个黑夜,它聚集在那儿,虽然一个晚上,时间不算长,但是这个露水从空气当中凝聚成一个晶体,却需要那么长时间的沉淀,太阳一出来,它就没了。我对这个问题心理上有很深的感受,我跟人家讲,人家不认为爱情就是这样的,人家也不认为情感是这样,所以当一男一女跳双人舞时,我不要他们有很高的技巧,我要的是两人贴在一起让人感到有呼吸的感觉,这个一呼和一吸是不可分离的呀,阴和阳,男人和女人,作为一个情感属性来讲,他们无法分离,所以我就想表现呼吸的关系,他们其实做得很美,但是在最核心的地方我一直认为他们没有达到。”

  也许,这就是康绍辉用人生来营造艺术“独特”所付出的代价,离开国内很长时间了,尽管他在国外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成就,但他还不能立刻就摸准国内观众的脉搏。他说自己和腾格尔是好朋友,但他又说腾格尔的路现在已经铺得很好了。而他,回到国内搞演出还要重新摸市场。我在想,如果当初他不走,该是一种什么景象。

  “比如说晨曲那段,四个女孩表现四种不同的个性,它代表着每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天地下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一旦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到了一个共有的空间里,就不能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大家必须维系一个规则,这就是我作品里面富有哲理的地方,所以这几个女孩子都用同一个动作,同一个符号,我不管你穿什么,你来了我们就按同一个游戏规则做。这是目前中国社会缺少的,所以我后来又用早晨公园里锻炼的人来表现,有打太极拳的,有耍宝剑的,有遛鸟的,各做各的互不影响,但是,他必须有他的规矩,谁也不影响谁,这个作品我就是在阐述这个东西。观众是不是看出来了我不知道,我不能要求观众和我想的一样。”

  我承认,在舞蹈中,我确实看出了他这富有哲理的意图。

  “其实我在这方面动了很多脑子,2000年,我给千年联合国首脑会议做了一台大型演出,形式不大一样,比这内容丰富,我的晚会演出了四个小时,里面包括交响乐、爵士乐、民乐、现代舞、芭蕾舞,里面有中国京剧、中国杂技,有百老汇的,有踢踏的,有印第安的,有各个不同的少数民族的歌舞全放在一起,做了一台大的。世界各个国家的艺术家来当演员,一开始是中国的舞狮子,然后是二十多个国家的民族舞蹈,三分钟一个两分钟一个,跳啊,跳啊,推高潮,然后啪的一转,是中国的二胡和小提琴、钢琴、爵士舞。我的这场晚会获得了联合国副秘书长颁发的‘导演特别贡献奖’。”

  一说起他的艺术,他就非常兴奋,从不吝惜形容词,经常还站起来舞几下。只要他身体一动,立刻就让我想起舞台上那个施“魔法”的人,他舞得实在太好了,比他自己标榜的还要好!

  “中国的民族舞蹈中国的文化,如果不优先站住一角,它就没啦!”

  “你在国外读书么?”

  “我没有上学,一直在搞创作搞演出,但我在一些大学里任教,作客席教授,我跟各个大学都有很多的联系,做编导,其实我联系更多的是科学界,我喜欢和科学家聊他们的一些科学新发现,我很喜欢听他们从科学家的角度来看待一些事物,现代社会,人的发展。”

  这就是周游世界的民族舞蹈家康绍辉。如果没有和他长谈,我相信,不会有人认为他能和科学家成为朋友。

  “我也参加一些学术会议,前年世界上有一个舞蹈界的活动,在会上我谈的是《编导如何在现代多元文化的冲撞下,才能吸引并适合多元文化的口味》。因为大家不是来自一个文化背景,你必须满足多种文化的需求,不可能以一种色彩出现,他们必须要在原来不同文化背景下走在一起创造一种共有的文化,又同时保持本色,我必须介入这个问题并且研究他,因为在这个世界里面,中国的民族舞蹈中国的文化,如果不优先站住一角,它就没啦,这个现实就这么残酷。”

  “你看到的中国艺术目前在国外的位置怎样?”

  “我不觉得很好,但是它会越来越好。在外面我没参加哪个团,为什么?其实有很多团邀请我,去那儿你可以拿到可观的薪水,但最大的问题是你不能做自己的,你要弄他们的,这样过两年你就没有自己啦,我不能这样。我一直认为,我可以作一个很商业化的东西,但内涵一定要传递出艺术化的穿透力,这是我在这个晚会上想尝试的。你要不走商业化的路人家不买,可是你太商业化又把你自己丢掉了,我要做的尝试是我的‘商业化’大家都买,但是买了又跟所有的商家不一样,能感动人,这是我想作的。你年轻人喜欢这个外壳我有,中老年人喜欢深刻的东西我也有。”

  “我老是有一种担心和疑惑。”我说,“如果你的知识和人文的东西太多,会不会影响你原本的,就是你说的生命原初的那些东西的艺术冲撞力?”

  “不会的,我不可能改变,我再讲一口洋文,我再在美国加拿大生活20年,没有一个人会认为我是一个美国人,因为内心里有那个东西在。

  “我离开中国10年,还在吸引你的东西实际上是最纯粹和最核心的东西。我是蒙族人,我从小在草原长大,我没办法,蒙族人血液中的东西在关键时候它啪的一下就跳出来了,但我又不是还在草原上生活的蒙族人,我出国四年都没回来,为什么,我怕恋这边的情结断不了。

  “我其实特想回来,孤独时我想回来,干不下去时我想回来,但是我不回来,我要死而后生。这样我才能生得鲜活,四年以后我觉得我完全可以独立了,不在这个情结当中了,我可以正视‘回来’了,所以我回来了。”

  那天离开康绍辉已经是傍晚,我汇入北京灯光闪烁的车流,听着车里的音乐。

  我突然很羡慕康绍辉,不仅仅由于他的艺术成就,是因为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却还鲜活地舞在自己的理想世界里———而对于大多数人,“理想世界”早已不是追求,不过是个名词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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