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遇见过像沈红这样的人,接受采访先讲条件:
“我希望我们能退、退、退,退到最后,不要写我们,而是把这个村子和村里的孩子推到最前头,他们的声音太弱了。如果能通过媒体的力量,让更多人关注他们的命运和需求,让他们得到一定帮助的话,我就同意接受你采访。”
“做了就做了,不是为我们自己。如果做了之后是为了追求个人名声的话,那就辱没了我们的那分情感。”她给我的照片,竟固执地将自己裁下来,只留下村民的影像。
沈红是中国社科院专门研究穷人的女学者,她说的那个村子,叫年丰村,在贵州西北部的毕节地区。今年2月,正读在职博士的沈红,要用寒假这段时间,再去年丰村,还打算在村里过春节,这是她第6次去那个偏远贫穷的地方。
“沈红是我国著名作家沈从文的孙女,北大毕业,好好活在北京没什么问题。可她包一拎就走了,专跑穷地儿,尽钻山沟,还拽上家人朋友跟她一起资助了几十个穷孩子。现在,能这样深入底层的人可不多!”她的同事这样说她。
“你到了这种贫困地方,就会本能地要去做事情”
沈红第一次到年丰村挺偶然的。
1997年底,在做贫困监测和调查选点时,沈红到了贵州的毕节地区。知名的草海保护区就在这里的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他们去了草海,想了解“扶贫与发展”、“人的发展与鸟的保护”等问题。
到了威宁的草海,又知道了石门乡。石门乡位于云贵交界处,是贵州最偏远的乡镇之一,但它在中国少数民族乡村教育史上地位很特殊,解放前,那儿曾出过一批大学生,甚至还有博士生。沈红他们很好奇,决定跑过去看看。
1998年元旦前一天,他们到达石门乡。石门,给去过很多穷地儿的沈红留下深刻印象:“那里的路太难走了!从县到乡得走142公里,从乡到村,得走十多公里,净是山路。”沈红就是这次去了日后让她牵挂不已的那个小村子———年丰村。
年丰村有10多个寨子,分布在好几座山上。沈红跑遍了这些寨子,一天要走几十里山路。村里从没接待过外边来的人,不知道怎么安排她住。幸亏沈红去穷地儿有经验,自己在县城买了一床被子背下去。“如果能背床,我也会把床背下去。”到了村子,选了一户有石头房子的人家,这家有俩女孩,本来是姐俩挤在一张单人木头床,沈红来了,老二被挤到父母房里。
沈红刚进屋,这家大女儿第一个动作是把床上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黑被子抱走,然后拎来一把喷雾器,对着床“扑扑”打臭虫。那个女孩跟沈红睡一个被窝,合盖她背来的被子。第二早起,沈红身上还是被咬满了包。有一张照片,是沈红在村里跟一个村民谈话,我细瞅,发现她的后背上落了很多苍蝇。
“种一坡,收一锅”。土地贫瘠是这里贫穷的原因之一,当地主产土豆和玉米。“老乡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不能拿钱买东西,让他们单独给我们做饭,这就把自己贵族化了。他们主食就是土豆和玉米。玉米碾得碎碎的,做成干饭,很难下咽。这两种主食我还是选择土豆。他们把土豆扔到火塘里烤,烤得黑黑的,把皮剥掉吃,吃完了手和嘴都是黑的,顿顿吃。”
“顿顿吃,吃一个星期还不吃吐了?”我问她。
“没有没有,我能吃。到底下我挺适应的,也不生病,走起山路不比小伙子差,看不出来吧?”她挺得意。
这趟跑下来,他们发现当地有一个很突出的问题:许多初中生辍学。能不能给这儿的孩子帮点忙,资助他们上学呢?
“你到了这种贫困地方,就会本能地要去做事情。你见到那些孩子,看到他们的眼睛,都会被打动,会自发地做些事。从1993年帮助第一个孩子起,很多朋友都在帮助我一起做。”
那次从贵州回来,沈红先去了青基会的希望工程。“人家只做小学生,不做中学生。我手里拿回来一堆表,没办法,只好自己做。希望工程帮助的是小学生,我们主要帮助初中生,因为初中生的失学率也很高。”
从1998年开始,沈红他们在威宁每年选一批孩子,一直资助到初中毕业。据他们测算,一个孩子一年要440元钱,这钱包括书杂费和部分住校生活费。
“贫穷地方的人对外部世界完全不知道怎么进入,我们稍微帮助一下,就可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采访时,沈红拿出一摞照片给我看,她指着一个站在破房子前的瘦小男孩,喜眉乐眼地说:“这是我的小孩。”
“你的小孩?”我吓了一跳。
“是我资助的孩子,上初二了。这是他的爸爸妈妈,他爸看上去人高马大,挺壮实的,但脚的骨头长年肿,不清楚是什么病,不能做田里的活,全家只靠母亲一人操劳。我去他家找他时,他没想到,高兴坏了。”
“他们叫你什么?”我问。
“喊我妈妈!”她又咧嘴乐了,接着又兴冲冲地说:“这是我的新小孩,去年的。”
去年七八月,沈红又去了威宁,对前一年的助学活动进行了追踪调查,再核实下一年学校提供的新学生情况。这次,她一个人就资助了5个孩子。
那天,她正在一个学生家里聊天,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门口,村里人指着男孩说:“他特别想读书,可家里盘不起。”
沈红注意到这个孩子:“他很害羞,个子小极了,12岁。他在一堆孩子里躲着,我让他领我去他家,他父母不在,我问他为什么没读书,想不想读书,说着说着,孩子就哭起来,眼泪噼哩吧嗒往下掉。”
“小学毕业那年,他收到初中录取通知,家里没钱,他爸就不让他读了。我去他家里看,屋子很矮很黑,土房子,里边什么都没有,火塘边上有个小木桌,矮得像只橙子。他领我去他住的屋子,屋子特别黑,只有一张小床,床头绑着一只小油灯。
“我问他写字的桌子呢?他说没有桌子。那你怎么写字呢?孩子就跳到床上,靠在油灯前边。这个小孩叫吴健强,现在已经读书了。”
到年丰村的第二天,天一亮,沈红去看她的小孩。村里有他们在威宁助学活动资助的第一个孩子,叫朱明兴。
沈红第一次见朱明兴,是1998年元旦,那时他该上初一,因没钱就在家待着,通过沈红他们的帮助,他念完了初中。2001年沈红再见他时,大吃一惊,三年前那个精神的、有理想的小伙子不见了,现在的朱明兴完全变了个样儿,脸色苍白,精神萎靡。一打听,原来他又失学了。
朱明兴的学习成绩很好,在乡里数一数二,初中毕业考上毕节一所中专,还是因为没钱交学费,他又失学了。
“我去他家,他不在,村里人就跑出去找他,他正在山上放羊。别人告诉他:北京的沈老师来看你,你快回去吧。他一听就哭了,一路都哭着回来了。”
“他怎么不去申请助学贷款什么的?”我问沈红。
“他们不懂呵!他考上的学校在毕节,对他来说那儿多远啊,家里说没有钱,几千块,太贵了,根本拿不出来。
“这孩子读书的心特别特别重,他太想读书了。他妈妈跟我讲着讲着也哭起来,她说我没办法,我盘不起他,我对不起这个孩子,他太想读书了。我坐在他家时,他妈哭,我也哭。”
朱明兴是个内向的孩子,不爱讲话,失学回家后就跟他妈怄气。在他读初中的学校,大家知道他是北京老师资助的学生,他自己也非常要强和用功,可最后没能出去读书,对他打击很大。沈红说像这样考上学而又没法读,他们管这叫“相对剥夺”。这种打击和失落非常大,朱明兴心理一下子不能适应,一年都缓不过来。
失学后,朱明兴先去挖铅锌矿,他本来身体就不结实,井下也没什么劳动保护,工作条件很差,人都是躺在地上挖,结果他把身体挖垮了,把自己挖成一张苍白的脸。沈红问他为什么非去挖矿,他说要攒钱念书。“读中专,一年3000多块的学费,他挖锌,得挖到什么时候才够上学啊?”
沈红听了很难过,跟他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去挖矿了,就给我打工。你给我当向导,陪我在村寨跑,搞调查,我付给你一点报酬。这样,沈红在威宁时,朱明兴每天带她出去跑,还帮她整理资料。
“过了几天,我跑到乡里去给那个学校打电话,村里什么都不通。我在乡上开了一大堆证明,帮他联系上了他考上的毕节工业学校,学校同意给他减免一些学费,我再资助一部分,这样,朱明兴又可以读书了。”
“事后,我也检讨了自己。前年夏天,我的一个同事来过村里,见到朱明兴,回来说他正在家里生病。当时他考中专了,但不知道考上没。结果我那个同事刚走,录取通知就来了,他要是跑到乡里,打个电话给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我们都会帮他想办法,可他不好意思,也不敢,结果白白在家待了一年。
“这不光是个钱的问题,贫穷地方的人对外部世界完全不知道怎么进入,实际上有很多渠道是可以进入的,可他们不知道或不敢。而我们稍微帮助一下,就可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我通过我的朋友,朋友又通过他们的朋友,实际上是一个社会的网在帮助孩子们”
沈红他们的助学活动,有一套完整的联络和管理网:依靠一个由县、乡、学校三方结合的网对助学资金进行管理。由学校推荐孩子,沈红他们亲自做户访,核定资助对象。钱不能挪用,否则会有制裁。每位受助生要与资助人保持通信联系,学期结束时要报告学习进展和家庭情况……
“我只是一个牵线搭桥的人,我通过我的朋友,朋友又通过他们的朋友,实际上是一个社会的网在帮助孩子们。”沈红说。
她讲的这个网里有4个核心人物,除沈红外,还有朴之水、汪三贵、石茂明,4人都是青年学者,朴之水还是个有韩国血统的美国人。
2000年,沈红他们都在国外,只有石茂明一人在国内,但他们的助学活动不想停。这年夏天,朴之水拿出7000元钱,让石茂明去了一趟威宁,任务是追踪前一年被资助孩子情况,再落实下一年受助生的名单。
石茂明是四川人,苗族,老家也是国家级贫困县,父亲是位民办教师,他是靠父亲微薄的工资念完大学的,现在社科院民族所做人类学研究。石茂明是从穷地方出来的,但他还是想不到威宁穷到这份儿上。
“土地太贫瘠,老百姓又过分依赖土地,靠天吃饭。土豆才一毛钱一斤,这能卖多少钱?产一万斤才1000块钱。那年夏天去,青黄不接,地里的土豆还不到收获的时候,老乡就挖出来吃了,还有人家挖野菜吃。他们没有致富能力,说明我们的教育搞得不好,受教育程度低,老乡连跟外边人说话都说不好。”“助学活动的第一步,就是要把穷学生找准。沈红是研究扶贫的,她反思前20年中国扶贫问题时,说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扶贫对象不准。好多扶贫款下去,到不了真正贫穷的人手里,很可能到了贫困地方的富裕人手里。第二步是钱的传递,最可靠、最便捷的方法,是把钱寄准,不能直接把钱寄给学生本人,也不能寄到县里,我们一般是寄到孩子学校的校长手里。”
这年夏天,石茂明拿着学校提供的贫困生名单,下去一个个核实。他一天要走几个钟头的山路,亲自到学生家里去看,问问人家有几个孩子,养几头猪,种多少地,孩子上学有没困难?他连着跑了几十户。
有天,石茂明到了一所小学,校长的老婆说,你们真要资助学生的话,应该到张萍家去看看。她以前在我们这里读书,到现在还欠着几百元钱的学费,是我们家给垫的。她现在又跑到另一所中学,又欠上人家钱呢。
这个孩子本来不在资助名单上,石茂明走了两三个小时的山路,到了她家,小孩不在,去县城给她妈买药去了。
张萍家五口人,只有一间土房子,四壁皆空,里边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一间屋子又当厨房,又当客厅,还是养猪,粮食都没地方放。家穷的原因是母亲长年有病,她爸在县城打工,做苦力,用一辆两轮板车给别人拉脚,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上10元钱。
没多久张萍回来了,还直哭。原来她到了县城,药钱要5元钱,可她只带了两元钱,这两元钱还是借的,药没买成,人哭着回来了。张萍成了石茂明他们资助的孩子。没多久,石茂明又碰到俩小孩,没爹没娘,只有哥俩,哥哥叫李恒。他妈被车撞死了,家里不但没得到赔偿,还欠下了丧葬费,还不起,债主一怒之下,把他家房子给扒了,三间土房全没了屋顶。生活实在维持不下去,他爸外出打工,去了云南个旧挖矿。
石茂明去的时候,李恒的父亲已七八个月没信来也没寄钱来,音信全无,人不知是死是活。小哥俩没有任何生活来源,家里的地也被村里人抢种了。哥俩住在破房子里,火塘上没有锅灶,一只铁架子上吊着一口黑锅,里边煮着黑乎乎的东西。陪石茂明去的当地人,跟李恒说:“这个大哥哥是从北京来的,要帮助你们上学读书。”孩子一听,当即就跪到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学校推荐李恒时,原因写得很简单:母亲因车祸死亡,家庭困难,本人失过学。如果光看推荐表,我们很可能就不资助他了。”石茂明说。
“她现在还想着攒钱读书,可一年以后她还会这样想吗?”
在追踪受助生时,石茂明发现了一个女孩,是他们助学活动第一批资助的学生,初中毕业时报考了卫校,老师说如果考,这孩子很可能考取。但考试得到县上,威宁是贵州最大的县,从乡到县有140多公里。家人算了一笔账:考试要路费、报考费,不算住宿费,一顿饭哪怕只吃一块五的粉条,考趟试也得200元钱。父母说没钱,结果孩子就没能去县城考试。
石茂明去她家时,女孩一见他就哭了。石茂明说:“贫穷的孩子都很抑郁,高兴不起来。你想,上学对很多人来说是很平常的事,可对他们却成了可望不可及的事,好多孩子特想上学,因为只有读书,才可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在她家,女孩的姐姐悄悄告诉石茂明:当时,她爸兜里有200元钱,但最后还是舍不得,怕她万一考不上,钱就打水漂了。200元钱,对她家不是一笔小钱。
女孩的爸爸说什么都要留石茂明吃饭,不吃不让走。石茂明在他家吃了一碗面。“擀面条的面,是她妈用一个箩从外边端回来的,我一看就知道准是出去借的。”临走时,女孩又哭了,他们在一起照了张相,结果照出来的照片,那女孩还是哭着的。等沈红后来再去时,这女孩已经订婚,就要结婚了。
去年10月,石茂明收到一封由他资助的女孩来信,看完这信,他难受了好几天,信是这样写的:
石茂明大哥:你好!
很久很久都没有给你写信了,你还好吗?我来深圳已快4个月了,本来一开始就想给你写,但我一直鼓不起勇气,因为我知道我一定让你很失望,如果我告诉你来深圳,你一定很生气的。
你说过,让我把你当作亲人,我没有忘记你对我们家的恩惠。现在我还是终于忍不住提笔给你写信了,希望大哥能原谅我来深圳打工。
我来到深圳后,就听我妈妈说家里接到两份通知书,一份是高中,一份是中专,我心里很难受,其实我也不想来深圳,但是我妈妈的负担实在是太重了,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老,病又严重,我的心实在是不忍。弟弟马上也要上高中,如果我再上高中,我妈无论如何也拿不起这笔学费,一狠心就和几个老乡来到深圳。
大哥,这次来深圳,带上你送我的那个笔记本,看着你写的“考上大学,是你我的梦想”时,我心如刀绞。人生就是这样,不是什么都可以如愿的,我来这里以后,很多同学都给我写信,他们有的读了高中,有的读了其它中专院校,我只能在心底里面默默地羡慕他们,我只希望我打工挣来的钱,能让我重新踏上求学之路。
我在的厂子,是日本人办的,专门生产无绳电话,我所在的部门,是安装电话上一个小零件的,一天12个小时上班,有白班夜班,打工是很辛苦的,但是付出了总是有回报的。
大哥,现在厂里经济效益不太好,因为美国世贸大厦被炸,而我们的产品主要销往美国,所以,10月底我们可能就会离开这个厂,另找一个工厂做工,希望大哥能够谅解,给我回信。
因为我来的时候是借别人的身份证,所以回信请写安巧收。
祝大哥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张梅 2001年10月
看完信,石茂明哭了。他想这样一个农村小女孩,还不到16岁,借了别人的身份证,跑到深圳打工,在这种很开放的地方,是很危险的,这种危险倒不一定是堕落的危险。她现在还想着攒钱读书,可一年以后她还会这样想吗?
石茂明越想越不安,他打听读中专一年得交3000多元,读高中要1000多元,自己没太多钱,但他还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哪怕厚着脸皮要,也要帮她把书读下去!
石茂明说他从不找同事要钱,觉得这会让他们为难,所里的人,每月也就1000多元的工资。他到处找人,有个朋友是做IT的,收入高,但他反对,认为办教育是国家的事,自己是纳税人,教育经费要由国家出。
石茂明也读在职博士,班上有个同学姓潘,是从台湾来的,曾说过想在大陆资助一个男孩,从小学资助到大学。石茂明找了老潘,跟他说了张梅的事,没想到老潘一下就答应了。“我心里特别高兴,赶紧跟云南那个中专联系上了,学校同意让她继续上学。”
如今,已是沈红他们在威宁搞助学活动的第四年,今年又新增了24名贫困生,这样,他们在这儿资助的学生总数累积到了63人,除原先的资助者外,他们今年又拉来了8个新资助人。
“我当时心里有这种感觉:家里人来接我们了”
春节过了,沈红还没从年丰村回来。等我在社科院大楼再见她时,已是3月12日。
她说时间还是太短,不够用,这次去主要是用问卷调查的方式,了解“穷人的社会资本”。她做的调查表很详细,一天只能访问一两户,这次一共做了140份,她还请了七八个帮手,放寒假回家的朱明兴也跑来帮忙。
沈红说这次见朱明兴,小伙子精神多了,不像上次一个劲儿地哭,显得特别委屈,怎么哄都哄不住。
春节前我给朱明兴写了一封信,沈红捎回了他的信,朱明兴在信中说:“我读初一时家里很穷,学费每年是300元,家里交这学费都困难,一年还要买300斤粮食才够吃,在这种情况下,虽然想读书但家里贫穷,我只好流着泪回家了。我回家不到两个月,沈老师他们就到了,听到我的情况,又到了我家就资助我读书了,直到初中毕业。
“我考上中专,学费高了,家里再卖牲畜也不够,得到通知10天后就要上学了,家里找不到这笔钱,父母一心不让我读,我也就失望,没有信心给沈老师写信了。我到了河坝矿山打工,想挣点钱再到其它学校学点技术,但收获不大。有矿石的时候每天是十五六块,没矿石的时候每天才七八块,我干的是下井活,刚去不适应井里的空气,感到很累,井里全是石头……“我从矿上回家才几天,沈老师他们来了。我看到沈老师时眼泪直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老师帮我联系上了我考取的那所学校,她又资助我读中专。“在我们贫困地区,像我这样想读书又读不起的孩子还有,他们读到小学或初中毕业家里跟不上,就转回家了。“我很想读书,因为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读书的机会也只有一次,现在不管干什么都得有文化、有知识才行。在我的生命中也只有一次读书的机会,我不想把这个机会错过,只要有一点儿希望我都要读书。“现在我在毕节工校读书,我们班只有我一个苗族学生,在这20多个同学里,我还是个上等生,在这四个月我被评得甲等奖学金,考试成绩还不知道,我回校后再告诉你。“如果没有沈老师他们的帮助,我可能正在家里做农活,也可能出门打工去了。我一定要把书读好,学自己应该学的知识,以后对社会才会有贡献。”
沈红说这次下去,有件事挺让她生气。他们通常是与受助生所在校的校长联系。“我们一个电话打过去,校长们都赶快行动,巴不得多个孩子上学。可有个校长不太配合我们,老是阴阳怪气的,孩子写给资助人的信,都搁在他的办公桌里,也不往外寄。“我很生气,问他怎么不寄,老收不到信,资助人都急了。那个校长一会儿说信写得不好,他要求至少得写500字,一会儿又说信没收齐。连资助款的收据都懒得开,我要他一个孩子开一张,他嫌我麻烦罗嗦。
“校长拿出一个笔记本,说所有受助生的情况都记在上头哪。沈红伸头一看,上边只写了大半页纸。他后来居然说:要是不合你心意,就把钱退给你。我心里很生气,我们是冲孩子来的,你凭什么这样讲。我想再观察他半年,如果他还是这样,我们就准备在他这儿停。我把这个想法和学校老师说了,老师们一听都急了。”
对沈红他们搞的助学活动,老乡们最高兴,也特别支持。在学校开座谈会时,村民们自动跑来,站在窗外瞪大眼睛听。
沈红到石门乡那天,一直在下雨,路不行,不能跑车,人被困在乡里。年丰村的老乡听说沈红来了,当天就派了6个小伙子,走到乡里来接沈红,帮她扛行李。沈红说:“我当时心里有这种感觉:家里人来接我们了。”
有没有什么快捷的方法,让年丰村的老乡日子好过一点儿,沈红在村里用“参与式”方法做过调查,所有的老百姓都说能不能修一条路。由于不通公路,村里盖房用的砖瓦,种地使的化肥等等,都要走20多里山路从外边背回来。年丰村人修路的积极性特别高,他们自己投工投劳修了条马车路,已通到村里。但这路是条断头路,跟公路接不上。年丰村在山梁上,紧挨着云南,老百姓最想修条能接到云南省道上的路,两边的直线距离只有4公里。
沈红一直惦记着村里修路的事。“我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知道他们,帮他们找点钱,把路修了。我的力量太小了,虽然我拉了不少朋友进来,仍然是杯水车薪。如果路能接到云南的省道上,那个地方就活了,经济肯定会好。”为修路的事,沈红曾跑过省里,也找过专家咨询。这次下去,她又专门跑了趟县交通局,局长亲自跟她谈了,告诉她这路不能修,原因是落差太大,达不到工程标准……
3月已过去了一周,眼看就要开课了,沈红才从威宁动身。离开年丰村时,大半个寨子的老乡都出来送她。当地有这样的习俗,要给上路的人送刚煮熟的鸡蛋。结果那天,沈红包里被老乡塞进了近百只热鸡蛋。
站在村口,年丰村的老老少少,用苗语唱起送别的歌。沈红边走边回头,直到看不见人为止。“挺激动人心,也挺让人受不了的。其实我给他们的帮助很少,只不过是让几个孩子上了学,可一点点好处,他们却记得很牢,对我好得厉害。”
沈红还说走的时候,自己也流泪了。
以沈红为中心纽带,北京城里一帮生活并不富裕的知识分子联络起来,就这样自发地、扎扎实实帮助一个又一个远在天边的孩子上学。你甚至不能给他们冠以任何崇高的“动机”———他们说这不过是“本能”。可这是一种多么稀缺的本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