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采芹就坐在我们面前。
她是“上海的女儿”,沪语远比普通话讲得流利;她是名门之后,京剧泰斗、“麒派”创始人周信芳的千金。
坐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中气十足的美国老太太,采访刚开始她就不依不饶地要求一位记者提问大声点、再大声点。她的手势幅度极大,夸张得有些像是在表演;而她的顾盼神飞、她身上的黑色
V领衫,则无不昭示着通常只在好莱坞女星身上闪耀的———风情。
一切得追溯到半个世纪前,周信芳的夫人裘丽琳打定主意要打破传统上那些“戏子”们后代的命运,打破中国女人守着嫁妆、待字闺中的命运。她千方百计让子女们接受最好的西式教育,最终,她如愿以偿把三女儿采芹送上了开往英国的客轮。
在这片清冷多雾的土地上,没有人知道周信芳是谁。这里只有一个迫切需要用成功来换取生存的19岁东方女子——— T
sai Chin。
采芹走进了伦敦的皇家戏剧学院。此后不到10年的时间里,年轻貌美的她几乎没费太大力气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1959年—1961年,采芹在《苏丝黄的世界》里出演一位中国妓女。该剧成为50年代末60年代初英国最流行的话剧,时尚界开始流行直发、杏眼、身着旗袍的东方女子形象。
但她并非没有痛苦。
她从不必为没戏演而发愁,但她永远重复着同一类角色。采芹说:“在我的演艺生涯中曾有5次对不起自己的民族,令我深感不安。我的罪过是当了5次付满洲(西方人臆造的妄想征服全世界的江洋大盗)的女儿。”
尽管采芹有着1/8的苏格兰血统,但在所有人眼里,她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东方女子。“你要永远记住,你是一个中国人。”这是周信芳给女儿的临别赠言,也是他们一生中最后一次对话。
父亲的影响并不像母亲那样直接而明显,但它渗入骨髓,让采芹永志不忘。事实上,她深知在旅欧中国人还很稀少的年代,她就是自己民族的形象大使。有两条行为准则,她始终恪守。其一,她要给人好印象,特别是对普通人。她在买东西如果发现被多找了钱,走再远的路她也会把钱退回去———她是希望店主能因此对下一个中国顾客有较好的态度;其二,她一定不能被人欺负。她的态度越来越咄咄逼人,她以进攻的姿态防卫自己———她并不是温顺的瓷娃娃,中国人也决不是好欺负的。“我要让他们下次欺负中国人之前,先得好好想一想。”
后来发生的事,是父母在“文革”中被折磨的消息不断传来,是周采芹投资破产,她一无所有地去了美国,从中餐馆的接待员做起,直到想尽一切办法做回了演员。不仅如此,采芹还通过不懈的努力成为塔夫茨大学戏剧系的硕士研究生兼表演课老师。这是美国最著名的戏剧系之一。
1981年,周采芹回到祖国。她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为中央戏剧学院“文革”后的首届毕业生排演莎士比亚的戏剧,这将是中戏79级学生的第一次公开演出。
人们略带好奇地关注这位眉眼酷似其父周信芳的美国女人,她会把莎翁的哪出戏搬上舞台呢?
她选择了《暴风雨》。不是人们熟知的《王子复仇记》,也不是经典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周采芹又一次跳出了人们的想像。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艺术选择。周采芹说,她最喜欢的,是剧中这样一段台词:
“虽然他们给我这样的迫害,使我痛心切齿。但,我宁愿压制我的愤怒,而听从我更高尚的理性。道德的行动较之仇恨的行动,总是可贵得多。要是他们已经悔过,我的惟一目的也就达到,不再对他们有一点怨恨。”
这无疑就是周采芹自己的心声。
最后一场演出时,周采芹站在边幕看着学生们在台上演出,就像小时候无数次以崇拜的目光观看父亲演出一样。她曾经无数次想避开父亲的盛名,但她身不由己,她以为这是天下所有著名父母的子女都无法逃脱的咒语。“他(父亲)是我想像力的源泉,同时也给了我无穷的失望,这个矛盾我得背一辈子。”
附记:2002年4月,周采芹携自传《上海的女儿》再次回国,第一站就是故乡上海。上海媒体几乎全部出动,给予她公主般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