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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想出国的人没有不知道“新东方”的。
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全国各地有数十万大学生在这里接受过出国考试和基础英语培训。不管是硕士生还是博士生,都要到新东方过一水,增加保险系数。
新东方成了出国留学的“敲门砖”。更有甚者,把新东方称为“出国梦的制造者”,他们“将中国人望而生畏的TOEFL、GRE考试变成了福特式生产线”。
然而从1991年创办至今,“新东方”晕目的光环背后,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这些不仅仅是一个学校或几个人的发展历程,其中的甘甜和痛苦,也许正是中国其他民办学校正在经历的;光环所折射出的,也许还有在体制内的公办学校所没有面对却即将面对的事情……
俞敏洪:他概括上大学三件事:知识、友谊、爱情。可是,伴随他的永远是绝望
这位高挑个子、形容枯槁、长着一双浮肿的小眼睛的男人,就是制造了“新东方神话”的俞敏洪?就是那个入选《亚洲周刊》“21世纪影响中国社会的10位人物”、《中国青年》“21世纪影响中国社会的100位人物”?
1991年秋天,28岁的俞敏洪离开了北大。这个曾给他荣耀、自信、自卑,让他梦牵魂绕又伤心不已的北大。
俞敏洪进北大的第一天就受到了打击。他刚把行李放好,看见寝室一个同学正在看一本书。
“看什么书呢?”
“《第三帝国的兴亡》。”对方眼不离书说。
“看这种书干嘛?”上英语系,读英语书,读这种书有什么用?他不解。
同学翻了他一个白眼,继续看书。
这个白眼跟骂他“傻瓜”、“白痴”一样。
他妈的,什么书,值得这样?
他去书店买了套《第三帝国的兴亡》,一遍不够两遍……直到把书读旧为止,后来什么书都扔了,这套书不扔,一直放在书架上。
第二个打击是生病休学。
到北大读三年级第一学期时,俞敏洪心情郁闷,生病了,大口吐血,诊断是肺结核,休学一年。休学意味着留级,和原来的同班同学又差了一大截儿。这个打击也是毁灭性的。
他怅惘,希望在哪儿?他概括上大学三件事:知识、友谊、爱情。可是,伴随他的永远是绝望。学识不如人,聪慧不如人,身体不如人,交女朋友更不如人……原以为考上北大,一切都会发生变化,现在不仅没有发生变化,而且“死的念头都有”。
然而俞敏洪毕业后留校任教了。这可是非同小可,可以极大地满足虚荣心,寻找到心理平衡。他的好感觉没多久,改革开放第一轮出国潮开始了,出国几乎成了成功的惟一标志。同班同学和朋友中,大多数去了美国和加拿大,徐小平、刘江、包凡一、王强……陆陆续续走了,剩下了俞敏洪。老婆骂他没出息,别人都走了,他还窝在学校走不了。
有一个美国大学录取他,3/4奖学金,还差几千美元,算起来,好几万元人民币。
1989年夏末,他穿着裤衩、趿着拖鞋出了北大校门。那时,课时费很少,十几元钱,20元钱,他就定了个目标,为每小时30元人民币而奋斗,为了3/4补差美元而奋斗。
于是他约了王强等三个同学一块儿出去办托福班,挣出国的学费。
目标清晰了,一门心思挣钱,倒也轻松愉快。可是不久,这种轻松愉快的生活便因一个突如其来的打击而结束了。
1990年秋天的一个傍晚,外面下着雨,王强窜到他家喝啤酒。北大的高音大喇叭正在广播。
“你听你听,老俞,在说你呢!”王强大呼。
果然,里面在说“俞敏洪”如何如何。呀,是北大对英语系教师俞敏洪的处分决定,四五条处分理由,最重要的是打着北大的名义私自办学,影响教学秩序。
这个处分决定连播三天,北大有线电视连播半个月,处分布告在北大著名的三角地橱窗里锁了一个半月。
处分这么重,这么侮辱的方式,俞敏洪事先不知道,没有思想准备。
北大曾经有过规定,对教师的处分是不准公开的,因为教师要给学生上课,在学生面前最重要的是面子。北大在俞敏洪这里破了规矩。
第二天,俞敏洪走进教室,学生异样的眼神告诉他,他在北大呆不下去了……
“1000多块钱啊!一天的功夫,是我在北大四个月的工资啊!”
俞敏洪下定决心,扎进江湖,凭着北大训练过的头脑和一张嘴,当了“个体户”。
他去找曾经任过课的民办大学———东方大学商量,创办东方大学英语培训部,学校出牌子,他上交15%的管理费。
他在中关村第二小学租了间平房当教室,外面支一个桌子,放一把椅子,“东方大学英语培训部”正式成立,只有两个人,他是头,他老婆打下手,当出纳会计,上午俞敏洪骑自行车出去,拎着浆糊桶,电线杆子上贴广告,下午守株待兔。
第一天,来了两个学生,看见“东方大学英语培训部”那么大的牌子,只有俞敏洪夫妻俩,破桌子,破椅子,破平房,登记册干干净净,人影都没有,满脸狐疑。俞敏洪活说死说,让两个学生留下钱。夫妻俩正高兴着呢,两个学生又回来把钱要回去了。
一个星期六,来了三个学生,十分爽快地扔下钱走了。“1000多块钱啊!一天的功夫,是我在北大四个月的工资啊!”俞敏洪说。晚上回家,他老婆一面数钱,嘴里一面念叨着:“来了三个……来了三个……”
他在一旁看着,心里琢磨,为什么来了三个人后,再往后就没有了呢?为什么好多人来看看报名册就走了呢?
俞敏洪心生一计。
第二天,他在托福、GRE所有报名册上各填30个假名字,来人像是从第31个开始。这一招还挺灵,一些学生将信将疑报了名。
俞敏洪精确计算过,搞了这种诡计后,每四个学生,会有两三个学生放下钱。
转眼间,到了1991年冬天。
中关村二小这潭水开始活了,但是,学生还是不多,死不了,活不好,没有生气。怎样才能让大家相信东方大学英语培训部牛,他俞敏洪牛,而且有信用?
他又心生一计。
他找来帮他教课的同班同学付玢(后留学美国,获博士学位),说,“咱们现在学生少,赚不到钱,干脆办免费讲座。”
他找毛笔字好的人写了广告,定了中关村二小50人的大教室。结果大出所料,晚上来了二三百人,教室里挤得满满的,教室外还有200多人,把四个窗口堵得严严实实。
场面宏大感人,人气旺盛,俞敏洪顿时精神倍增,侃侃而谈,超水平发挥,两个小时下来,效果极佳。北京初冬的天气,外面奇冷,教室窗子大开着,里外的人,没有一个离开。
这是俞敏洪在北大的教师生涯中从未有过的经历。他在学生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激情,一种渴望,给他以震撼和希望。
“免费讲座”开创了北京民办教育的新形式,为俞敏洪的出国考试培训打开了局面。
2000多个名字,都是自己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1993年,俞敏洪的翅膀长了点毛,想另起炉灶,到海淀教育局申请,人家不干。当时的私立学校办照,政策卡着呢,必须是退休人员、副教授以上职称才有资格,俞敏洪一条都不够。他就去软缠硬磨。人家看他年轻,人也不错,英语培训小有名气,于是发给他个临时办学执照,一年一审,不合适了,就地吊销。
俞敏洪揣着临时办学的许可回家,与老婆商量起个什么名字,商量来商量去,俞敏洪说,干脆,在“东方”前面加个“新”字不就得了?“新东方”挺响亮,还可以跟原来联系起来,广告也好做。于是,“新东方”在北京西北角的西三旗一间平房里诞生了。“1993年11月16日”这个日子,俞敏洪就像自己女儿生日一样记得清楚。
到1994年时,俞敏洪已经挣够了学费,可以追随徐小平、王强出国留学了。停下来往回一看,他发现,新东方这驾马车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程,学生数1994年比1991年出来干时增加了好几百倍,还有继续增加的趋势,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出国,还是继续拖着新东方这驾马车往前走?他拿着学生报名册愣了很久,2000多个名字,都是自己一笔一划写下来的。新东方这个孩子养大了,襁褓中抚育,风风雨雨里长,扔掉,舍不得啊。那台“红大发”,已经开了三年,天天跑印刷厂,跑各教室,印资料,运资料,亲自把一份份资料发给学生,真是舍不得。出国,学什么?说穿了,就是一个面子的问题。而他一不小心,把新东方干成了看得见摸得着、前途无量的事业。他做出了一生中最重大的一次决定:留下来,出国留学见鬼去吧!当他意识到新东方是他的终身事业时,便想到了过去的老朋友。1995年底,新东方已经有足够的实力和发展前景吸引国外的老朋友们回来了。
徐小平:“留学生对国内的人,都有驴屎蛋子外面光的历程”
1995年11月9日,温哥华机场。俞敏洪在温哥华机场寒风中等徐小平已经等了一个半小时!
徐小平1987年从北大出国留学,先美国,后加拿大,获加拿大音乐学硕士学位。45岁的人了,胖乎乎,矮乎乎,头很大,手舞足蹈,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瞬息万变。
小平是俞敏洪在北大读书时候的“徐老师”。加盟新东方前,神采飞扬这个词离他可是还很远的。
徐小平迟到了。迟到了一个半小时!不久前,他好不容易找到徐小平加拿大家的电话,一个电话打过去,大着嗓门喊,“喂!你是徐小平吗?”
“你是谁?”对方低沉而不耐烦的声音。俞敏洪大声说:“我是俞敏洪啊!”
“谁?”
“俞敏洪!”
“哦,俞敏洪……老俞……”声音依然低沉,没有俞敏洪期待的老朋友多年没有音讯,突然联系上十分兴奋的样子。
电话中的徐小平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失去了精气神”的一个人。
是徐小平变了,还是我俞敏洪变了?或许是大家都变了?俞敏洪在揣度。
不热情的回应电话,又把第一次出国的“老朋友”撂在机场上一个半小时,都不是徐小平以往的风格。
为了等俞敏洪的到来,徐小平把回国的计划推迟了40多天。回国当然不是到新东方。他已经厌倦了没有前途的加拿大。他与离开不久的妻兄商量好,一块儿到南京创业做移民公司。他等待的俞敏洪是何许人,他没有概念。1993年他曾回北京寻找发展机会,朋友答应支持100万元创办音像公司,没兑现;为中央电视台搞一个节目也没成功,钱花光了,一事无成。
徐小平把俞敏洪接回家。他住一套租来的三居室。
俞敏洪对一切都好奇,而且像雷达一样搜寻着徐小平在生活状态的细枝末节。他来加拿大,主要不是看朋友,还有更深的想法,但是不敢贸然行事,必须把情况摸清楚。
徐小平开了个破“克莱斯勒”,他问:“这辆车多少钱?”
俞敏洪在努力搜索着徐小平的生活状况。
回到家,他指着一个盛水的东西问:“这是什么新式武器?”“饮水机,家家户户都有的饮水机。”“你买房了吗?”俞敏洪问。“买了。”
“在哪儿?”
徐小平就开始描述他1800公里之外的“家”:2000平方尺,三个厕所,两个车库,一个大花园,里面开满了郁金香。远方是落基山,不远处是老人河,美极了。
徐小平很清楚,俞敏洪的“买”和他的“买”不是一回事。俞敏洪说的“买”,象征着财富。这房子值12万加币,但是1万加币就住进来了。他跟俞敏洪打了马虎眼,故意混淆了“财富”的含义,让俞敏洪认为他是一个令人尊敬的“成功者”。其实,他此时正穷困潦倒。“留学生对国内的人,都有驴屎蛋子外面光的历程。”他说。
不久,徐小平便露出了马脚。
徐小平领他到一家酒吧,开着车在酒吧外绕了两圈都不停车。俞敏洪指着停车场说:
“你把车停到那儿不就行了嘛,绕什么?”
“这儿有个免费停车场,我在找呢。”徐小平很自然地说。
“怎么这……”俞敏洪很震惊,想说“怎么这么穷”,咽回去了。其实,俞敏洪不说出来,徐小平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当时是穷,在国外人人都养成了这个毛病,省一点是一点。”
他1994年8月把他在国内的小儿子也带到了加拿大,一家四口人,只靠他老婆当教师,他理家,带孩子。伟大而天才的徐小平跌入了人生的低谷。
徐小平对妻子大喊,“我发财了!”
徐小平也在观察俞敏洪。俞敏洪带了两万美元现金,吓了他一大跳,说,“你赶快去存起来!”
在加拿大或美国,两万元是笔巨款;身上揣着两万美元现金到处乱跑,不是疯子就是想找死的土老财。
俞敏洪花钱如流水,在北美40多天,见同学,见朋友,一路上花了一万多美元。他有明显的显摆心理,要花钱给大家看看,急于想让同学们知道,“我俞敏洪从一个特没出息的人变成了一个特有出息的人。”
徐小平一看,俞敏洪成了有钱人,但是他非常节俭,非常会算账。他从美国回到加拿大,牙疼,脸都肿了,“去看医生吧,”徐小平说。
俞敏洪捂着脸问:“看一次牙多少钱?”徐小平说:“100多块钱……”俞敏洪说:“那算了,回国再说吧。”
放下行李,他们开始神侃。俞敏洪大谈新东方的情况。他说:新东方现在有一万多学生,北京城起码有10万人是他的“门徒”,新东方的老师一节课最多能挣1000多块,一节课两个小时,他和有的老师一天要讲10个小时课,一天挣好几千块钱。
“一节课1000多块?”“是啊。”
徐小平开始算账,一个哈佛教授年薪12万美元,一个月1万美元,一天300美元,三八二十四,换算成人民币,一天也就是挣2400元人民币,新东方老师一天挣四五千元人民币!在加拿大讲课,一天挣100美元就不错。这绝对是全球以教书为生的人最高的日工资!“仅次于老布什。老布什50分钟演讲,10万美元。”他说。
看俞敏洪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吹牛。
原来他只是感觉俞敏洪有些变化,教书嘛,赚点小钱,养家糊口,过个小康生活,账一算,岂止是“有些变化”,是巨变!
徐小平大为震惊。
俞敏洪劝徐小平回来做移民咨询,因为他在加拿大的一家公司做过移民咨询,懂加拿大法律,可以利用新东方这个舞台。
徐小平说,他想回去继续做音乐,音乐是他的梦想。他在不停地说,不停地倾诉,给俞敏洪唱他写的歌,苦闷而忧伤的歌,一首一首地唱,一边流泪一边唱。
俞敏洪心里哽哽的想哭,哭不出来。他俞敏洪虽然在国内挣了钱,也是一样的孤独、苦闷和忧伤。
以徐小平的才华,这种状态,在加拿大生活一辈子就完蛋了。
俞敏洪拼命游说他回国。
俞敏洪说,你一定要做音乐,我可以给你30万元,你成功了,你挣钱了,还给我,亏了,就算我把钱扔水里了,送给你了。
他让俞敏洪在家里等着,他去接老婆回家。他见到老婆,兴奋得忘乎所以,大喊,“我发财了!”
这之后,他们关在家里四天四夜,每天聊到凌晨,徐小平扒掉了“虚假的幸福感”,跟俞敏洪聊他八年旅居国外的真实情况,如何奋斗,如何挫折,如何苦闷,如何孤独,他给俞敏洪唱他在美国和加拿大写的歌,又哭,又笑,又唱。
这时,俞敏洪看到了徐小平身上仍然保留着的“激情”对新东方的价值。
1995年11月9日,是徐小平人生的转折点。
王强看见到处都有人叫“俞老师”,太刺激了!
1990年,俞敏洪和王强一块儿听高音喇叭播他处分决定后的一个月,王强就离开了中国。
王强的出国经历跟徐小平不同。他崇拜五四时期的北大教授,胡适、辜鸿铭、鲁迅、陈独秀、李大钊……能数出一大串名字,这些教授“中西合璧,要人格有人格,要个性有个性,要文化有文化”。他不想出国,不想拿“绿卡”在国外生活,他惟一的人生目标,是在学术方面,做北大最好的教授。在北大教书期间,他参加了三联书店“现代西方文库”和“新知文库”的编撰。1989年妻子去美国,第二年,他也去了美国。迫于生计,他学了计算机专业,硕士毕业后进了世界一流的贝尔传讯研究所。
俞敏洪去看他的时候,他年薪近6万美元。然而,美国“软件工程师”的小康生活并不能排遣一个把自己定位为人文知识分子的人的“精神寂寞”。他白天在贝尔实验室巨大的软件流水线上工作,晚上和节假日读书,然后用中文写作。
王强1987年在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纽普兹分校当一年的访问学者时,他的教授为了买个好音响,工资不够,晚上就去餐馆弹琴唱歌。他问为什么?美国教授说:“生存归生存。判断我这个人是不是像人,得把我放在人的场域中判断。你靠体力能赚两块钱,我也靠体力赚两块钱,咱俩有什么区别?这时候,你别把我当教授。作为人来说,没有教授。但是,等到了学术领域,你可以把我当教授来看。”
这段话给王强以“强烈震撼”。
孤零零的俞敏洪在北美狂奔。他需要“志同道合”的合作者。
俞敏洪知道,王强的天才、学识、令人生畏的自尊和不容动摇的做人准则是融为一体的,他不能像跟艺术家徐小平那样跟王强谈话,王强不需要鼓励,更敏感施舍,哪怕有一丁点儿这方面的意思,都可能引起王强的反感。他尽可能不渲染地讲中国的情况,新东方的处境和他的变化。
俞敏洪的“讲”并没有真正打动王强,真正打动王强的是“看”。
王强带俞敏洪去普林斯顿,走进一家超市,有打工的中国学生,走过来问:“你是俞老师吗?”走进一家餐馆,也有中国学生跟俞敏洪打招呼,“俞老师……”甚至走在大街上、校园区,也会碰见叫“俞老师”的人。太奇妙了!太刺激了!
那时候,俞敏洪在新东方亲自教的学生成千上万,分布在北美各大学,真正是“桃李满天下”的感觉。但是,他在王强面前不敢夸张这种感觉,虽然这也是王强梦寐以求的感觉。
俞敏洪来纽约就是想邀请王强回国,但是他给王强、同时也给自己留下了充分的余地。他说:“你可以回来,肯定有事干,但是,干成功了,算你伟大,不成功,我可不负责任。”
王强不是那种要别人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的人。
说是“不负责任”,其实担着很大的责任。丢开家庭,放弃近6万美元的年收入,只身回国创业,俞敏洪能不负责任吗?
是否回国,王强犹豫了一年。可眼下有一个他所期待的新境界出现了,新东方能使他的生存手段与理想合二为一。这个境界太有诱惑力了。
他活了半辈子,决定一件想干的事情,下一次赌注,花那么长时间,不是他为人处事的风格。
俞敏洪善于察言观色,他不能说出原因,凭直觉,王强犹豫,他们互相留够了空间和时间考虑。
四只老虎一只猴,形成了新东方极强的爆发力
俞敏洪、徐小平、王强“聚义”新东方,给新东方注入了新鲜血液。
他们可没“桃园三结义”那么顺当。俞、徐、王要见面,隔着太平洋,回北京,“聚义”暂时谈不上,那时,新东方还没有独步天下的明确目标,“聚气”、“聚势”罢了。新东方还是“夫妻店”家族企业,俞敏洪很清楚,这帮哥们儿,可不是老家亲戚找来作帮手的等闲之辈。他做了四件事:第一,为迎接徐小平,他用30万元的原装“帕萨特”换了“红大发”。第二,撵走了原来做移民的加拿大老外,腾出地方让徐小平入主移民公司;第三,王强回来不久,撤出管财务、行政、后勤的老婆,改变新东方“夫妻店”形象;第四,划分地盘,确定新的利益格局。
俞敏洪决定不出国后,开始用比较长远的眼光来规划新东方学校。徐、王没回来的时候,他就开始铺垫。1994年底,他找到了民办外语培训学校“理想学校”校长杜子华。他听学生说,校长杜子华口语、听力教得不错。新东方托福考试培训就差“听力”内容。
两个民办校长见面。俞敏洪一杯咖啡的功夫聊下来,看杜子华这个山东大汉心直口快,可以合作,便提出了兼并方案:1、新东方教师一节课平均300元,如果杜子华过来,可以每节课600元,翻一倍;2、口语班可以合并到新东方,交学校15%的管理费,其余归杜子华。也就是说,杜子华一算账,划得来,不必自己办学劳心费神,自己身价不掉,还可以利用新东方的品牌招生,多招多得。他们一拍即合。
杜子华加盟新东方,开辟了新东方托福听力培训和TSE口语教学,在整体上大大加强了新东方的实力,各有所得,皆大欢喜。
这是俞敏洪典型的“糖纸理论”实战演习。
徐小平、王强回来后,俞敏洪如法炮制。徐小平管留学、签证、移民和咨询,他先借给徐小平开办费,公司百分之百属于徐小平。王强回来,和杜子华一样待遇,开班上交15%的管理费,其余归己,加上基础英语培训地盘。王强说:“我的地盘是0—99。”0岁到99岁的英语基础培训,当时一张白纸,不觉得怎么样,后来发展迅猛,《新概念英语》开发,基础英语学院成立,导致了新东方经济利益和政治生态的失衡。
1997年10月,包凡一回国,俞敏洪给了新东方出版地盘。诸位都是副校长,不在学校拿工资,各自在自己的地盘里,挣得多,拿得多,挣得少,拿得少,俞敏洪继续守着出国考试培训的老阵地。至此,新东方“诸侯分封制”格局形成,外语培训教学门类体系整合完毕。五个人当中,三个“海龟”,两个“土鳖”;俞敏洪、王强、包凡一三个同班同学,都属虎,加上杜子华属虎,四只虎。四只老虎一只猴,形成了新东方极强的爆发力。
新东方开始扩张,进入快速增长期。
新东方学校学生人数完成了四级跳,第一级跳:1994年起开始加速度,1995年比1994年增长100%多;第二级跳:1997年—1998年,1998年比1997年增长近100%;第三级跳:2000年比1999年增长200%;第四级跳:1999年—2000年开辟上海广州分校,2001年比2000年学生人数增加了10万!
1996年之后,陆续成立了东方之星翻译咨询有限公司、教学软件公司、新东方出国留学咨询处、出版中心、英语写作中心、《新概念英语》、基础英语学院、小语种部、高自考部、中小学英语部。
6年的时间,学生人数由1994年的3500人次,增加到2001年的25万人次,增加约71倍!而且建立了比较完备的出国考试培训、基础外语培训、出国留学服务教学体系和正在展开的相关产业体系,市场竞争半径伸展到了主要中心城市。至此,新东方奠定了中国外语培训市场的霸主地位。
沿着新东方这条早期发展的路径去认识,我们可以发现,在中国90年代民营企业兴起过程中,新东方相当独特。第一,新东方在民办教育产权不清晰,法律地位脆弱的情况下,俨然拉开了中国一个潜力巨大的产业———外语教育培训市场的序幕,这个市场的英语培训部分总容量约为60亿元人民币,潜在市场容量为100亿元人民币以上;第二,企业制度安排实行“家族制”与“分封制”并行;第三,企业内部以出国考试为依托,通过兼并和吸引人才,基本不借助外部资本,独立整合教育和相关产业平台,每个小平台都可能是扩张能力极大的产业平台;第四,激励机制,即“糖纸理论”,教师工资实行行业最具竞争力的垄断性价格,高层和分校扩张实行给新东方平台、新东方品牌和新东方发展远景,不投资,少投资,低成本,以吸引和稳定人才为核心,建立竞争体系,增加品牌内涵,给糖(既得利益)吃,留下糖纸(扩大新东方品牌)。
然而到1999年底,2000年初,随着新东方出国英语培训的比例逐步降低,基础英语培训出乎预料地扩张,因人而异开辟的地盘没有覆盖到的领域(如计算机培训、教学软件)的发展,各诸侯的胃口扩大和攀比心态膨胀,利益边界严重混淆、重叠,纷争、矛盾、冲突、攻伐加剧,俞敏洪精心设计的、独创的、曾经非常有效地支持了新东方原始积累的制度隐患开始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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