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济南6月5日电

　 一条具有500年历史的古老街巷正在从济南人的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将是在世界500强企业中占据重要位置的美国“沃尔玛”的一座大型购物中心———

　 56岁的袁玲是济南高都司巷最后的留守者。她不知道还能在这幢居住了30多年的老宅子里再住几日。袁玲的邻居已搬到了城市的四面八方，曾经弥漫着欢声笑语的房屋大多已成了一地瓦砾。袁玲居住的38号院孤零零地伫立在废墟中。

　 高都司巷是紧靠济南市黄金路段泉城路北的一条古老街巷，据说已有500年历史，巷子里分布着许多明清时代商贾官宦人家的宅第。高都司巷与著名的芙蓉街、鞭指巷等街巷在济南共同形成了一个古街巷组合。

　 从今年4月起，数百户在高都司巷居住了几十年的“老济南”陆续搬出了自己的家园，在这片记录了他们和他们的祖辈无数往事的土地上，将崛起美国商界“巨鳄”“沃尔玛”的一座大型购物中心。

　 一个多月来，高都司巷里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有摄像的，有画画的，有丈量建筑尺寸的，还有借机偷盗的———包括清朝同治四年由当时的济南知府萧培元手书的石刻“七忠祠”门楣在内的许多古物，都失去了踪影。

　 有一天，袁玲忍不住对一个前来采访的记者发火了：“你们早干什么去了，拆都拆了，还有什么用啊？”

　 拆除已经是尘埃落定，而关于高都司巷命运的争论，许多已经超出了这条老街本身。

　 自从高都司巷要被拆除的消息传出后，济南市考古研究所副所长李铭一直多方奔走，如今虽大局已定，但李铭仍无法从困惑和迷惘中摆脱出来。

　 比如说，认为高都司巷没有什么古建筑可保护、不过是一般房屋的观点。李铭说：济南古老的历史街区的分布形成是明朝才确定下来的，明朝距现代已有600年的历史，高都司巷的街名由来也已经有500年的历史了。这如果不算“古”，那什么叫“古”？对于是否是“古建筑”和“一般房屋”，应当有个标准。

　 作为济南市考古研究所副所长，李铭不解的还有拆除之前是否有过文物保护方面的座谈。他说，所里的紧急报告递上去以后，也没有得到反馈。

　 近年来以记录拍摄济南古城风貌而获得“老房子”称号的姜波，在高都司巷的最后时刻里和他的学生一起紧张地做着测绘。他是抱着一种抢救的心情：“尽管这些测绘并不能从本质意义上留存这些古迹，但在目前的条件下只能如此了。若想在未来告诉后人，我们来自哪里，曾经怎样生活过，也惟有靠这一点点留存在纸上的模糊记忆。”

　 李铭说：“悠久的历史要靠这座城市中散落的文化遗迹来证明，来存续。这些古老的建筑和古老街巷，就如同我们与历史间的一根脐带，若剪断脐带，我们到哪里才能重新体会来自历史母亲的温暖？纸上的东西可以烧了再写，那些古老建筑怎么能够毁了再建，拆了还原？！”

　 在泉城路以北、高都司巷以东还有许多古老的街巷和建筑面临相似的命运。李铭告诉记者，从正在山东省档案馆展出的济南市市区规划设计的沙盘上看，偌大的历史街区只保留了一条芙蓉街。

　 几位要求隐去姓名的高都司巷居民告诉记者，本来拆迁应该是在所有住户都搬走后，拆迁办再统一拆除，但这次是搬走一个，一幢房子就被紧接着推倒了。当地一家报纸对此报道后，拆迁停了半日，后来反而越拆越快。

　 对“沃尔玛”的挺进，部分济南市民确信：当占据世界500强重要位置的“沃尔玛”屹立在这座古老街区的旧址上时，济南人可以骄傲地感觉商业文化的炙烤，而将破败的旧街巷彻底地抛入到历史的记忆当中。

　 古典文化研究者、著名学者、济南教育学院名誉院长徐北文教授认为，规格不高的古宅占据了极有限的风景区和宝贵的经济开发区，强留这些没有多少历史价值的古宅，既浪费大量的保修资金，又会白白浪费这个“黄金地段”，错失经济腾飞的机缘。他说：“泉城路段寸土寸金，我们必须冷静地思考，这批古宅是否有那样的价值值得我们付出错失机会的代价？我们是要保留一个城市历史的背景，可我们也得有选择，我们要保留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文化，并不是说只要是‘古’的就一定动弹不得。”

　 持这类观点的人们相信，被拆除的高都司巷，不是死掉了，而是会焕发出新的生命和荣耀。

　 两年多以来，山东民俗学会会长、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李万鹏与以他为中心并自发组成的民俗考察小组成员们，用脚步丈量着济南老城区包括高都司巷在内的一条条古老街巷，倾听和感知一座城市渐行渐远的微渺古韵，并将这一切用图片、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

　 对高都司巷的被拆，老教授说：“这条街汇聚了清末民初的一些大商家、民族资本家和金融业、化工业、毛巾业的代表人物，他们的后人大多生活于此地，少有迁移和变化。高都司巷浓缩了济南近百年来商业发展的历史。”

　 李万鹏教授对“沃尔玛”进驻济南感到高兴，但是他问：大超市为什么一定要建在老城中心？

　 在近年的文化民俗考察中，李万鹏教授深深体味到商业意义的“发展”与城市保护之间的矛盾在协调上的困难。甚而，每一次社会发展比较快、城市建设发展比较迅速的时期，几乎都成了对传统建筑的一次毁灭和扫荡。

　 李万鹏教授同意旧砖旧瓦旧城墙旧街巷不是不能动的说法，但他认为，对城市要有整体的认识和规划，要看百年乃至更长远的一段时间，不能只看眼前利益。有形的物质形态的东西固然重要，无形的活的文化更重要。那些作为承载物的旧街巷，承载着过去的城市文化血脉，她的居民身上，存留着旧的历史文化的浓浓痕迹。当这些人散落，旧的房屋不在，到哪里找寻这些流淌在城市当中的活的博物馆、历史见证者和传承者？

　 李铭告诉记者，他四处呼吁想要引起社会重视的一个问题就是，在新的经济形势下拆旧变新是必然的，但是，怎么拆？是不是没有被公布或不是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文化遗存就可以随便拆？他相信，这类问题不仅存在于济南，也不仅涉及考古保护。

　 就在记者截稿前，高都司巷的一位居民给记者打来电话，说她刚刚得知拆完了高都司巷，“他们”又要拆县西巷了———县西巷是泉城路北的另一条古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