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候会想,春节晚会如果请马三立出来压压场子,也许能提高不止一个档次。晚会太闹腾了,锣鼓喧天不说,似乎演小品的都憋着要跟花腔女高音比一比嗓门儿,缺就缺马三立这种心平气和地“逗你玩儿”的人。可惜老先生已经太老了,2月11日就传来了这位国宝级人物逝世的消息。
相声界的顶尖儿大师,也就侯宝
林和马三立两位吧。两位大师走的路子不大一样,侯宝林更夸张些,马三立却是以本色取胜。艺术风格本无所谓高下,但侯派后来的发展却叫我不喜欢。从马季说宇宙牌香烟开始,侯派弟子一个比一个闹腾,而且在内容上也不免跟形势跟得太紧。我想,这两个影响对我国幽默艺术的发展来说也许是致命的。现在取代相声地位的小品,基本上也是这个路数。赵本山的闹腾,又远胜于侯派诸弟子了。作品越紧跟形势,条条框框不免越多,又如何能够幽默得起来? 也不是说作品就不能紧跟形势,姜昆刚出道说的那些讽刺“四人帮”的相声,时隔20多年,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可堪回味。那也不奇怪,压抑得那么久了,材料早在肚子里消化透了。现在可好,进去什么样儿,出来还什么样儿,实在是消化的时间太短了。外加大喊大叫,用消化系统的观点来看那只能叫打嗝放屁。
艺术规律就是一个“滞后效应”。可以看看古往今来的伟大艺术,曹雪芹家道败落很久才有《红楼梦》,雨果作《九三年》离开法国大革命也有好几十年了,这都说明“滞后”对于艺术的重要性。再说相声,北京天桥时期基本上就是互扇嘴巴的路子,恐怕谁也不好意思说那是艺术,只有等解放了,艺人感到自己活得有尊严了,侯宝林也把人生的那点甜酸苦辣都悟透了,才真正登上艺术的巅峰。然而很遗憾,所谓形势逼人,今天的幽默艺术看上去很有点高山滑雪速降大回转的意思了。
说到这里一直都没怎么提马三立,其实这正是我特别怀念他的地方。姑且不谈“艺术品质”之类的大话了吧,反正我猜想,即便他还能够登台,恐怕也是不屑于大喊大叫的。每年春节晚会打破了门往里挤,多少人被迫把调门儿提高好几个八度,设想若马三立也在,定当把腮帮子使劲再往里嘬嘬,然后转身默默离去:俺就不“逗你玩儿”啦。我有这个信心。学界有所谓“为学不作媚时语”的说法,再来看看相声界,马三立又何尝作过“媚时语”?
不媚时是为大师,坚持到死就是国宝。
得悉马三立逝世的消息,当时就是一声感叹:冷幽默从此绝矣。在这一国的人都把肉麻当有趣、把喊叫充笑声的年代,马三立一死,怕是那种会心的微笑从此绝矣。固然中国人天性喜欢热闹,贾府老太太就要求永远热热闹闹的,可我们难道永远甘心只在水面漂浮的那层油花里打滚调笑?我们的幽默太缺乏深沉了,太缺乏那种笑过后让你鼻子酸酸的东西了,而现在连马三立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