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9日,吴祖光离开这个世界。
在夫人新凤霞去世后,朋友们都说,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下就垮了。
“我妈去世后,我爸战斗力全部消失。他软弱得像儿童一样,已经灵魂出窍了。”著名作家和画家、吴祖光的儿子吴欢流泪回忆,“这也是吴祖光,这是另一个吴祖光。他能在国民党的暗杀阴影中挺身而出,他能在1957年为朋友承担了影响他一辈子的罪名;他能为两个不相识的女孩子被搜身拍案而起,惹上极麻烦的官司,最终打赢官司,随后一言不发走回瘫痪的妈妈身旁,从此不谈官司事;他能把200多件无价的国宝级文物,大手一挥全部捐给国家,而自己住在陋室里与母亲为伴……”
他们对他心怀疚悔
吴祖光在抗战时期的重庆成名,他是周恩来喜欢的“神童”,他的成名“完全是周恩来的推介”。
吴祖光的第一部剧作是《凤凰城》,“一出手就是战士”(曹禺语),神童由此成名。随后他写《正气歌》,奠定了他的名气,文史学家说,他是“近现代战争剧作的第一人”。《风雪夜归人》是他的传世之作,周恩来在重庆曾七看此剧,被传为佳话。他亲自指示《新华日报》出号外,大力宣传这个共产党的好朋友。吴祖光由此声名日隆。
重庆谈判时,他第一个在他主编的《新民报》副刊上,发表毛泽东的《沁园春?雪》,惊了国民党高层,被当时文人誉为“胆大包天”。后来周恩来对该报老板,也就是现在经济学家吴敬琏的父母说,“吴祖光是我最好的朋友”。
1957年,当时文艺界的一个领导也是吴祖光的好朋友,为了表达自己的想法,更好地开展工作,在吴祖光的一篇文章上加了一个标题,“党不要领导文艺”。由此影响他一辈子的悲剧发生了。上上下下进行批判,“连曹禺这么知心的朋友都说,吴祖光对党拔出刀子。”
吴祖光沉默了,不推脱,不在意,和新凤霞来到北大荒。吴祖光的沉默和坚强,最后感动了多少人!那位被保护的文艺界领导一直感叹,“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曹禺也向我爸道歉,说,祖光我误会了,你打我嘴巴吧,咱们是这么好的兄弟。”
但吴祖光不埋怨任何人,他一承担就是一辈子。“确实是一辈子,我妈残废了,也源于这个。”
上世纪最完美的爱情
他这辈子最大特点是什么?记者想找一句有力度的话总结。吴祖光的女儿、在中国剧协工作的吴霜和哥哥对视了一下,说,他没有俗念。
“他为什么要有俗念呢?他有我妈妈就够了。他和我妈是天上的仙童玉女,确实有人嫉妒,他们也因此受罪。但无论受多大罪,都能忍受。我妈妈残疾了,只要我爸在,她就欢天喜地。我爸在外面不管受什么气,回来看到我妈,就全释然。他们两个人就是一个世界,他们都不需要向外求,他还会有什么俗念?”因此吴祖光一生只求正气和痛快,不介意清贫。
“他们是上个世纪最完美的爱情。”这是在这个哀悼的日子里,文艺界说得很多的一句话。
88岁的前文化部副部长周巍峙来到搭在东大桥吴祖光生前居室的灵前,老泪纵横。他嘱咐吴欢:“在追悼会上,不要仅挂你爸一个人的照片,应该把你妈的照片一起挂上。”
作家二月河接受记者采访说:“新凤霞对吴祖光的崇拜与结合,也不能简单地等同佳人对于才子的倾倒。这一切实际上是一种缘分的巧合,千古没有人能说清道白的‘缘’所构成。这结合是如此完美,成了新旧两种伦理的一曲绝唱。”
臣死谏,将死战
对吴祖光的一生,他最好的朋友黄苗子总结:“生不逢时,才气纵横。”而吴祖光生前不同意这句话,改为“生正逢时,死不介意”,他总是给人写这句话。他总是跟人说这句话:整个上个世纪最精彩的60年都赶上了,怎么能说是生不逢时?
吴欢这样评价他的父母:“我妈妈39岁下舞台,47岁瘫痪,但她写了26本著作,画了几千幅画,她把不幸转为幸。他们应该幸福,文艺界的前辈和后起都感激他,著名歌手宋祖英在政协会上说,‘我们都是受益者’,意思是,没有吴祖光们的牺牲,就没有今天文艺界百花齐放的和谐景象。”
对于这个话题,魏明伦说:“他是我所认识的文化人当中最具风骨最有卓绝才华的前辈之一。他是真正具有鲁迅精神的艺术家,一生坦坦荡荡,不畏强暴,不忘民间疾苦,敢于说真话。而且,越到晚年越是刚直不阿。在我们当代,我最佩服的人,一是巴金先生,一是吴祖光先生。他和师母新凤霞的惊世爱情更是堪称人间经典。”
很少赞美当代文人的二月河这样评价吴祖光:“他处在中国政治巨变的时代,他当然也是血肉之躯,但他在坚持人格信念、追求真理、清白纯正个人气质上,却是‘浑身是骨没有肉’的精神境界。他选择了最为艰难的人生道路,抛却了最省力的路。他只要学会‘大丈夫能屈能伸’、‘和光同尘’就行了。但他似乎更记得屈子《离骚》中,‘苟余心之所善,虽九死其犹未悔’的话。我几乎真的认为,他是中了屈原的‘毒’。”
在东大桥的灵堂,我见到了很多真伤痛的名人。但有一个人使我感到意外,他瘦瘦的,有些苍老,神态忧郁,默不作声。经人介绍,我才知道他是浩亮。他不愿见记者,几年里他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请求。在这个场合,他好像鼓起很大勇气才对记者说:“你们知道走了一个多好的人!吴先生跟我们的关系非同一般,他爱才爱年轻人。三年困难时期,我还是戏校学生,爱去吴先生家玩,他总是问我,你个子这么大,吃得饱吗?随后就塞给我钱。他总是给人家钱,人家叫他‘散财童子’。我和我爱人就是在他家谈的恋爱。后来他改编了郭沫若的《武则天》,我夫人演主角,我演配角,刘长瑜演上官婉儿。他还带我们到上海开拓文化视野。这么多年他一直关心我,我有问题就去找他……”
浩亮的妻子、曾是名旦的曲素英插话:“浩亮从监狱出来后,被安排到石家庄,吴先生仍很关心我们,他鼓励浩亮:‘你要挺起腰做人。”
人们不断地来,记者告辞了。外面昏黄的路灯下,看到又来一人。他东看西看寻找门牌。是著名诗人邵燕祥。我想让他说两句,但看他面目苍凉神态郁悒,就没有上前。好像他这样说过吴祖光,臣死谏,将死战,他一生就是真,全用真来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