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立案厅,“老上访”吴文秀拿着一纸《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心中忐忑不安。这一年多来,让67岁的吴文秀没想到的事太多了:先是白纸黑字签下的3年合同书8个月就成了废纸,然后是自己千辛万苦得到的公道―――一中院一纸170万元的赔偿判决,3个月1分钱也没有拿到,现
在是北京高院民事裁定指定“强制执行”由一审法院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移交给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执行。 吴文秀不明白:“一中院的案子怎么转交给下级法院执行?原告、被告、有关财产都在西城区,现在怎么转移给石景山法院?现在这样是不是就能执行了?”一中院的法官无法解释,而北京市高院的回答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高级人民法院统一管理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第8条,高院有权指定法院执行,这是我们的内部规定。
笔者找到了这份规定,其中第8条为:“高级人民法院对本院及下级人民法院的执行案件,认为需要指定执行的,可以裁定指定执行。”但有关“指定”的标准与原则,该规定并没有作出详细说明。
2001年11月,吴文秀和亲戚陈国英(陈国英为法人代表)与西单金桥商场所属的联达物业公司签订了为期3年的租赁合同,每年租金300万元,并支付了第一年的租金。他联合20多个亲属投入了800多万元,在北京最著名的西单商业区西单金桥商场开始经营。谁知商场刚风风火火地经营了8个月,西城区政府政令改变:拆。2002年10月,在上百名警察的维持下,花费几百万元建起的过街天桥商场被拆了个精光,40多台空调、百余套桌椅、100个吊扇、上百吨钢材等相继被汽车拉得无影无踪。
连一张收据都没有看到的吴文秀、陈国英不服,不断到各级党政、司法机关奔走申诉。寒冬腊月,吴老汉披戴着“申诉书”、拿着扩音器,站在西单商场门口向路人宣讲自己的遭遇。2003年6月26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判定西单金桥商场单方终止合同履行,已构成违法,判决其给付吴文秀及合伙人170多万元。吴文秀拿到判决后老泪纵横,当时京城一家媒体以“法律为民做主―――老上访吴文秀笑了”为题对此进行了报道。
可至今3个多月过去了,吴文秀还是没有拿到1分钱的赔偿。“对方并没有上诉”,吴文秀说:“6月份判了之后就一直没有任何执行的迹象,我们也找不到对方的法人。上诉期满后我们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事立案厅提出了强制执行申请书,直到9月5日,法院方面才告知已经拿到了申请书并转到了一中院执行厅,后来我们打听了不知多少次,法院说情况复杂,让我们继续等待。”
“每个星期三区长信访接待日,我都会风雨无阻地去西城区政府信访办申诉。”吴文秀说:“为了引起大家的关注,今年8月18日早晨,我甚至脚踩高跷到西城区政府上访告状,结果警察以‘扰乱公共秩序’的罪名把我带回了派出所。”
据了解,像这样进入执行阶段而迟迟不能解决的案子相当多,在民事案件以及刑事案件中民事执行部分,尤其是经济纠纷中拖上几年甚至10年也不能执行的情况屡见不鲜。有人称这种现象为“赢了官司输了钱,倒贴一笔诉讼费”。
在我国,强制执行是一种法律救济措施。首先必须由当事人主动在有效期限内提出申请(一方当事人是公民的为1年,双方是法人或其他组织的为6个月),其次当事人还要提供被执行人的经济状况等线索。而在实际操作中,除了一部分被执行人确实没有财产、缺乏执行条件外,大量被执行人往往隐匿、转移了财产,要当事人提供执行线索相当困难,因此执行会因为各种各样复杂的情况搁浅。在北京高级人民法院的网站上,笔者就看到了数十条“悬赏公告”,希望社会提供久拖不决的被执行人的财产状况或被执行人去向。“让当事人提供线索太苛刻了,大量当事人根本就没有这种能力。”北京京鼎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张星水说:“在民事案件中,不论是诉讼还是执行都要求谁主张谁举证,除了刑事案件中公安方面已经掌握了赃物的,或者当事人事先有条件有能力申请了对方财产保全的,当事人在盼来判决后往往都是无处追回损失。要申请强制执行,你必须要提供对方的财产与经济状况,比如房产,你要告知法院它的产权归属、坐落位置甚至房租去向等等,才有可能由法院资产评估后拍卖。对于基本没有调查权的当事人来说,他不可能掌握诸如对方经营现状这样的信息,更拿不出对方非法转移的证据。即便他聘请了律师,律师也没有权限到诸如金融机构去调查。”张律师说,这样的案子拖上一年两年,法院会通知当事人“终止执行”即暂停执行,并出示一张“债券凭证”,不过这对于当事人来说并没太大实际意义,甚至还不如不打官司选择调解,还能减少损失。“在欧美国家,虽然也需要配合举证,但是律师的调查权限大,掌握证据相对容易。而更关键的是,它们有长期的法治传统,社会公信力高,执行情况相对好得多”。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韩象乾说:“在中国,进入执行期后赔付遥遥无期是越来越严重的现状,大大损害了法律的公信力。目前我国信用制度尚未建立起来,民事判决对当事人的约束效力不大,大量法律白条才由此产生。同时,独立审判原则并未真正得到尊重,因此执行常常受地方保护主义影响而难以进行也就不足为奇了。”
一年了,吴文秀的白发已经快要长到肩头了。他说要等到最后执行完成的那一天再去剪发,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他还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