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悖论的方式给哲学下定义,至少在哲学史上我们尚未见到。笔者以为,这个悖论式的哲学定义,与冯友兰先生发现的“大全悖论”及其研究密切相关。
一次,有一位学生问古希腊哲学家芝诺:“老师,您的知识比我的知识多许多倍,您对问题的回答又十分正确,可是您为什么对自己的解答总是有疑问呢?”
芝诺顺手在桌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圆圈,并指着这两个圆圈说:“大圆圈的面积是我的知识,小圆圈的面积是你们的知识。我的知识比你们多。但是,这两个圆圈的外面就是你们和我无知的部分。大圆圈的周长比小圆圈的长,因此,我接触的无知的范围比你们的多。这就是我为什么常常怀疑自己知识的原因。”
在这个故事中,芝诺把知识比做圆圈的说法,确实生动地揭示了有知与无知的辩证关系。仔细分析这段对话,我们不难发现,这个故事似乎包含了一个悖论式推理:由某个可接受的前提出发却推出了它的反面的结论。
不过,这里我们不能简单地把人类的知识之环视为一个圆圈(有知领域)在另一个更大的闭合圆圈(无知领域)之内不断扩展的过程。因为,依据这种观念,只要这个更大的无知之环是封闭的,我们仍然可以得出“所知越多,无知越少”的结论。
其实,人类的认识是一个有知与无知矛盾运动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类无知的领域并不是一个闭合的圆圈,而是一个呈现出无限的、开放型的空间。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对于人类整体还是对于每个个体来说,知识的扩充和增长都意味着所知越多,无知的领域更大。
在有知与无知之间,人类知识所呈现出来的这种不确定性,给人类理性包括哲学思维都提出了严峻的挑战。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一再告诫人们:一定要自知其无知。其实,哲学就是在人类理性思维对于许多无知的东西进行不懈地追问和不断的探索中产生和发展起来的。
“哲学是个西方术语。自从这个词介绍到中国后,我国哲学家曾无休止地追问中国有没有哲学。胡适先生说,“凡研究人生切要的问题,从根本上着想,要寻一个根本的解决,这种学问,叫做哲学。”金岳霖先生说:“哲学是说出一个道理来的成见。”冯友兰先生说:“我所说的哲学,就是对于人生的有系统的反思的思想。”可是,在写完了《新理学》这部书之后冯友兰先生又尖锐地提醒人们说:“现在,如果有人要我下哲学的定义,我就会用悖论的方式回答:哲学,特别是形上学,是一门这样的知识,在其发展中,最终成为‘不知之知’。如果的确如此,就非用负的方法不可。”
用悖论的方式给哲学下定义,至少在哲学史上我们尚未见到。笔者以为,这个悖论式的哲学定义,与冯先生发现的“大全悖论”及其研究密切相关。对于“大全悖论”冯先生作了如下论证:
“严格地说,大全,宇宙,或大一,是不可言说底。因其既是至大无外底,若对之有所言说,则此有所言说即似在其外。”
“严格地说,大全,宇宙,或大一,亦是不可思议底。其理由与其是不可言说同。但我们于上文说,将万有作一整个而思之,则是对之有所思。盖我们若不有如此之思,则即不能得大全之观念,即不能知大全。既已用如此之思而知大全,则即又可知大全是不可思议底。”“科学中所说宇宙,与哲学中所说不同。物理学及天文学中所说宇宙,可以不是‘至大无外’底;而哲学中所说宇宙,则必是‘至大无外’底。有物理学家以为宇宙能扩大。此所说宇宙若是哲学中所说宇宙,则此命题是不通底。若用《墨经》的话,我们可以说‘此言悖’。”
“大全悖论”是冯友兰自觉地运用逻辑分析方法构建其新理学体系时发现的。如何解决这个悖论呢?冯先生认为有两种方法:
其一是逻辑分析方法,即“正的方法”。冯先生指出:“总一切底有,谓之大全”,“大全亦称宇宙”,但宇宙不能是理性的对象。在哲学中我们称为宇宙者是一切存在的总体。它相当于道家所说的“大一”。照他们所说,由于“大一”是一,所以不可言说、不可思议。当我们说“大一”时,已经是二了;一个是所说的“大一”,一个是说“大一”的说。这是两个不同的层次,不能混淆;否则,就会产生逻辑悖论。他还说:“‘大全’是不可思议、不可言说的,如果对‘大全’有所思议或言说,照逻辑学的层次论,这个作为思议、言说的对象的‘大全’就不包括这些思议、言说,因此也就不是‘大全’了。”这表明冯先生试图利用逻辑学的层次论来分析悖论的成因,以消解悖论。
其二是哲学方法,即“负的方法”。“大全”悖论的发现,使冯友兰领悟到:单靠逻辑分析的方法还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悖论问题。还有另一种讲形上学的方法,那就是“负的方法”。冯先生认为,负的方法,是不思不说,但也不完全是不思不说,而是“不思之思”、“不说之说”。负的方法是讲形上学不能讲,讲形上学不能讲,也是一种讲形上学的方法。这种方法使冯先生从哲学上找到了解决悖论问题的方案,也为新理学的发展找到了出路。冯先生指出:一个完全的形上学系统,应当始于正的方法,而终于负的方法。如果它不终于负的方法,它就不能达到哲学的最后顶点。由此可见,“大全悖论”的发现及其解决对冯友兰的哲学观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人们常常以为哲学是一门高深莫测的学问,或者是一些枯燥无味的概念。其实,哲学是人类精神世界里的一块古老的天地,它来源于人类对于自我、对于宇宙自然的好奇,来源于人类对于智慧、思想、知识的热爱和追求。如果说芝诺的“知识圆圈说”揭示有知与无知的辩证关系,那么上述悖论式的哲学定义则表明:哲学作为一种“不知之知”,是一种特殊的知识。这种特殊的“不知之知”有什么功用呢?冯先生认为,哲学乃无用之大用,“哲学,特别是形上学,它的用处不是增加实际的知识,而是提高精神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