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大事使人心态年轻，但也并非如此，中国外交官可能是个例外。我知道那些人，谈判桌上精力充沛，谈判桌下却比常人更快地衰老。惯于经年累月不分昼夜地工作，是相当一部分人的生活常态。你可以不相信，你可以像我的一位亲戚那样想像外交官从不坐地铁，而我也只能说到这里。

　 《外交十记》又可以读成“外 交实际”，这个书名一如其文的质朴无华、直击本质。我所知道的外交从来不是永夜燕会、欢歌达旦；就是吃饭，也不是带着肚子去，而是带着耳朵和眼睛去，并且先要做好饿肚子的准备。我的朋友们都有这样的体会，外交官的最初岁月并不是想像力的天马行空，纪律才是最需要融入性格的东西。这本实录证明我的印象是对的。

　 很多人，包括多年前的我自己，觉得外交官总是在说废话。打开电视，“我们”总是“注意到……”，“我们”总是“将继续关注……”“我们”总是在怀疑，在观望，在不紧不慢地等待，最后还是投了弃权票！到了今天，我仍然没有资格评价什么，但我总算明白了一点：在外交官的正式表态里面，富含着丰富的信息，这信息只有特定的“圈内人”才能理解，对于大多数局外人，它们确实是废话一堆。

　 为了证明我的观点，我要举书中的一个例子。1982年3月24日，苏联领导人勃列日涅夫来到中亚的加盟共和国乌兹别克，在其首府塔什干发表长篇讲话，在攻击之外加入了愿意改善中苏关系的内容。邓小平马上注意到了这篇讲话所传递的信息，他打电话到外交部，指示立即对勃列日涅夫的讲话做出反应。26日，外交部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在主楼门厅进行，外交部首位新闻发言人钱其琛发布了一个只有三句话的简短声明：“我们注意到了3月24日苏联勃列日涅夫主席在塔什干发表的关于中苏关系的讲话。我们坚决拒绝讲话中对中国的攻击。在中苏两国关系和国际事务中，我们重视的是苏联的实际行动。”钱其琛的表态随即引起了广泛的国际注意，中苏关系打破坚冰的时代开始了。国际社会到底从钱其琛的声明中听出了什么，书中自有分说，我就不再赘述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外交大事，人人可以评点之。但是，为了评点得更到位，能够在这个消费时代体味一种大历史的沧桑，《外交十记》颇值得一读。

　 国力是外交的基石，但是任何时代人的智慧与奉献都不应被低估。我用这句话向朝阳门大楼里那些才华横溢的人致敬。当然，我没说那里面都是圣人。

　 《外交十记》钱其琛著 世界知识出版社 2003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