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黄土高原,六盘山下,那里有河有塬又有山。我幼年时经常到塬上的田间草地去割草。只要不拔掉草根,第二年仍有草可割。但割草的人多了,经常是走很多路仍找不到更好的草。
有一次,我跟随一位堂兄到塬上去割草,走到离山不远的地方,眼看就要到灌木丛了。我心想,如果进了灌木丛,一会儿就能割
上一大捆,岂不甚好。但是,再看看堂兄,他却头也不抬,毫无上山的意思。我忍不住便问:“漫山遍野都是小树和草,能去砍吗?”堂兄斩钉截铁地说:“不能!”我好奇地问:“山上有狼吗?”堂兄说:“没有。”其实家乡是有狼的。但是,大白天谁也没有见过狼,何况山下的塬上,到处都有人在地里干活,我们即便是上山,也只是到山、塬接壤的边缘地带,狼是决不会出来的。我相信堂兄的话是真的。于是我又问:“那为何不去?”堂兄只说了一句:“这山不能去!”表情是严肃的。
原来就在这座山下,有一条深谷,谷里有几处喷泉,十分壮观。泉水源源不断,汇成溪流,家乡的人就是靠这些泉水生存的。但是,在“向荒山要粮”的口号下,这座山和别的山一样,统统被开荒种地了。从此再也看不到莽苍苍的灌木丛了,所看到的只是一块块光秃秃的黄色坡田。
当年,堂兄为什么说“这山不能去”?那分明是农民自觉遵守的一道无形“禁令”。这道“禁令”既不是法律条文,也不是某种契约,而是人们在长期生活中形成的行为准则。这样的行为准则,显然不是来自别处,而是来自传统文化,实质上是“天人之际”的问题―――其核心便是“畏天命”。
奇怪的是,当我们今天谈到传统文化时,总有人说,那是写在书本上的过时了的东西,与人们的现实生活毫无关系,与社会进步和变革更是格格不入。而我经历的这个真实故事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传统文化绝不仅仅是书本上的词句,也没有成为过去,而是存在于人们的心灵深处,存在于现实生活之中。农民们在一代一代的生命传承和同自然界相处的生活实践之中,深深懂得,人的生命与自然界是息息相关的。他们未必相信天上真有神,或者山就是神,但是他们却深信,自然界确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和神圣性,自然界是不能任意破坏的,如果随心所欲地进行掠夺,就会受到惩罚!因此,他们对自然界有一种亲近感和敬畏感,比如我的堂兄就将“不上山砍柴”作为一种“自律”。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是农业社会流传下来的一句格言。我们家乡的人就是靠山吃饭的。但是,他们在向自然索取的同时,却知道如何去保护它,爱护它。这里有一个“界限”,这个“界限”是不能随便逾越的。他们读书不多或者没有读过书,并不知道孔子讲过什么,但是,他们却继承了传统文化中最重要的东西,以此来面对生活。这也许就是“百姓日用而不知”吧!但是,这里所说的“知”,无非是指那些多少被系统化了、理论化了的“知识”,这是圣人和思想家们的事。但是,古人还说过,人人都能成为圣人,人人都有仁心、良知,有些事则是圣人不能而“愚夫愚妇”能之者。圣人和思想家们的“知”,并不是悬在空中的,他们所讲的,本来就是“百姓日用”中的道理,可谓“卑之无甚高论”。这些道理,通过各种方式、各种途径,渗透到人民群众之中,在他们的实际生活中变成了行为准则,不管遇到多大困难,也不能违背。这是多么强大的精神力量!
中国的传统文化是复杂的,并不是所有的内容都能适用于现代社会。但是,在我堂兄和许多农民身上体现出来的优秀品质,在今日的生态建设中难道不是一种非常可贵的精神财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