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

　 唐坤雄死死抓住黄勇的手，他与放水涵洞的巨大吸力抗衡着，他要救出这名舍己救人的青年，救出这位青年英雄。可他分明感觉到，水中黄勇的手渐渐乏力，渐渐无力。他的手中突然一空，转瞬间，黄勇被涵洞吞噬了……

　 当众人追到大坝外时，只见涵洞出水口的水渠里躺着面目全非的黄勇：牛仔裤被撕成碎布条，上身的衣服几乎全被冲光了，全身上下伤痕累累，血肉模糊，脸部被撞击得变了形。

　 40来岁的唐坤雄是湖南邵阳松坡公园老屋桥水库的管理员，2004年2月10日，唐坤雄向记者讲起那个刻骨铭心的时刻，仍然心有余悸。

　 2003年7月23日17时，在家中休假的广州军区空军航空兵某团机务大队士官黄勇，正和几位初中同学在水库边聊天。突然，水库靠岸边的地方传来了呼救声。有人溺水！几个同学中身材最瘦小的黄勇第一个冲向事发地点，连衣服也没脱就跳进水里，用力把被放水涵洞漩涡紧紧吸住的溺水者往岸边推。

　 由于放水涵洞吸力有200多公斤，黄勇推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就在溺水者即将被漩涡吞没的瞬间，黄勇潜到水底，双手抱住溺水者的腰部，用肩膀顶住溺水人的身体，奋力将其推向岸边，溺水者被岸上的人接住了。

　 但不幸随之发生。尽管黄勇被及时赶来救人的水库管理员唐坤雄抓住了手，但终因体力耗尽和漩涡吸力太大，被吸进一个直径38厘米的涵洞。经过长140米、两次90度转弯的涵管，黄勇被冲出来时，已经停止了呼吸。

　 2003年7月31日，广州军区空军某军党委批准年仅22岁的黄勇为革命烈士，并追记一等功。

　 寻访

　 今年春节刚过，记者踏上征程，访军队、走地方，跨3省6市，访问知情人，试图寻找那“瞬间”背后的感人故事。

　 在黄勇家乡举行的遗体告别仪式上，闻讯赶来的群众多达800多人。他们中有80多岁的老人、十来岁的孩子，有黄勇小学、初中、高中的老师，还有他的同学、战友和朋友。

　 一个年仅22岁的青年，靠什么打动了这么多人的心？

　 走进黄勇的家，记者看到，在他住的房间里，挂着一套迷彩服。黄妈妈说，这是黄勇最喜欢的衣服，他们将为黄勇永久保存。

　 照片中的黄勇长得很帅，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

　 水库管理员唐坤雄说，他在这个水库工作了20年，年年发生水库淹死人的事，但从没看见过有人下水救人。因救人而牺牲的，黄勇是第一个。

　 黄勇牺牲后，黄妈妈一直表现得很坚强，她只是默默地整理着黄勇的遗物。直到灵车开到家门口，黄妈妈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恸，眼泪夺眶而出：“你不是经常跟我讲要热爱这个世界、热爱生命吗，可你为什么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呢……”

　 黄勇的高中同学黎帅说：“黄勇舍己救人我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从小就有一颗勇敢的心。”

　 在黄勇的遗体告别仪式上，有一个连夜从广东东莞赶回来的女孩刘小红。这个黄勇的邻家女孩曾在9岁时失足落入水塘，是当时只有16岁的邻家哥哥黄勇跳进水塘将她救起的。她知道，邻家哥哥会救她，就会救别人，但却没想到，好水性的邻家哥哥居然在水里救完人后永远地“走”了。

　 一次，黄勇在公共汽车上看见一位拄着拐杖的残疾人，于是赶紧让座。不想却遭到这位残疾人的白眼，黄勇的脸一下子红了。事后，战友们为他打抱不平，可他却说：“残疾人的身体不幸残疾，他们的内心很敏感，生怕别人看不起，我们应该尽量多地理解他们。”

　 就在黄勇最后一次休探亲假时，他还特意向中队长吴杰建议，给两个同住在一间房的新兵调整房间，因为他们一个打呼噜，一个有点神经衰弱。另一个新兵怕打雷，最好把他调整到房间的中间位置，不要让他靠窗户睡。

　 好兵

　 当一个好兵。从1998年12月踏入军营那天起，这就成了黄勇的目标，他为此脚踏实地地努力着。

　 机务人员素有“战鹰保护神”之称，是托举战鹰上九天的。1999年8月，黄勇从机务训练团毕业被分配到被誉为“南疆雄师、长空利剑”的空军拳头部队―――广州军区空军某部机务大队担任特设员。

　 从分到机务大队的第一天起，黄勇就非常清楚，干机务是玩技术活儿的，没有技术或技术不精，在机务部队是让人瞧不起的。下部队不到3个月，他就成为同批兵中的佼佼者，第一个被批准单独工作，成为机组里的业务尖子。

　 黄勇虽然已经牺牲半年多了，但战友们对于他在牺牲前4个月，参加军事演习处理突发事件时表现出来的果敢和精湛技艺，仍然记忆犹新。

　 那是一场由战区组织的三军联合军事演习。当“红军”指挥所下达“10分钟后双机飞赴某地对‘红军’地面部队实施火力支援”的命令后，“红军”歼击机分队机务人员立即对两架即将出动的战鹰作最后的检查。就在这时，其中一架飞机电动启动机仪表出现异动。

　 空气顿时凝固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故障尚未找到。机组人员急得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这时，黄勇站了出来，“我来试试”。他钻进驾驶舱，一边仔细观察仪表，一边熟练拨弄起令人眼花缭乱的开关。“一定是启动机负接线固定松动。”他沉着冷静地招呼大家排故障，提前3分钟使启动机仪表恢复正常。

　 2002年12月底，机务大队飞参室因为飞行任务重，急需增加人手。特设主任衡量了全大队特设专业人员后，选准了黄勇。飞参室的工作主要负责飞机“黑匣子”的数据处理，是空军机务部队科技含量很高而又十分枯燥的一项工作。对只有高中文化程度的黄勇来说，这是一门全新的学问，但黄勇没有打退堂鼓，经过努力，他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2003年4月17日，黄勇和往常一样坐在计算机前判读“飞参”数据。当他检查到飞机发动机数据组时，突然发现其中一个参数和记忆中的有差别，他马上找来图表进行对照，证实了他的发现。黄勇立即建议对飞机作实地检查，果然发现了飞机发动机一个部件的小裂痕，从而消除了一起事故隐患。

　 一次，黄勇维护好自己的飞机后，正准备停下来歇息，他忽然发现分队长正在另一架飞机上忙活着。有心的黄勇赶紧凑过去看个究竟。

　 这是一个黄勇从来没有遇到的故障。他静静地站在一旁，仔细观察分队长拆卸、排故、安装的每个步骤。回到宿舍，他赶紧找来这个机件的设备维护说明书，对照分队长的操作方法，进行比较复习，终于掌握了这个机件经常出现故障后的排除及其维护方法。黄勇兴高采烈，在日记中写道，这“偷”学到的经验，是当天最大的收获。

　 “咱们当兵的”是黄勇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在4年半的军旅生涯中，他先后换了3个单位4个岗位，样样干得出色。他共维护过11架战机，均被评为“样板机”，飞机出勤率、优质率更是达到百分之百，安全保障飞行820多架次；他与机组工作人员一起共发现和排除故障隐患110多起，6次执行重大任务，两次参加战区军事演习，均出色完成任务。此外，他还5次受嘉奖，两次被评为优秀士兵。

　 好玩

　 黄勇好玩。“走”了半年了，那些好玩的事还是让人忘不了。

　 战友叶智记得最清楚的是那次由黄勇组织他们搞的全新娱乐活动―――体验野外生存，结果食物中毒，顿时几个人的眼泪、鼻涕、口水一起往外流。一贯大胆的黄勇也吓得哭了。

　 那回“消灭敌机”的“战斗”至今让吕鹏举忍俊不禁。那天晚上熄灯后，黄勇突然来了一句：“敌机轮番轰炸，大家做好迎战准备！”于是大家爬起来开始打蚊子。后来，黄勇发现两个蚊子一眨眼的功夫没影了，便一本正经地报告班长：“我发现两架F－117隐形战斗机，请指示。”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战友曾照亮看见米粉就忍不住想到黄勇。去年7月10日，黄勇探家时专门到桂林看望正在住院的曾照亮。病房里，黄勇突然煞有介事地向曾照亮宣布：“曾照亮同志，我代表机务大队党委和中队党支部向你宣布，经查实，你根本没有病，你是在泡病号，请立即跟我回去。”在看到曾照亮目瞪口呆的表情时，他憋不住大笑起来。中午，黄勇请战友吃了顿米粉，以示赔罪。

　 听着黄勇的这些“逗”事儿，本来心情沉重的记者也笑了：这分明就是一个开朗、聪明又调皮的大男孩嘛！

　 教训

　 不过，黄勇的军旅生涯也不是一路阳光。那些“走麦城”的事，战友们都替他记着，他自个儿也把这些事写在日记里。

　 还记得为什么一连写三次“机务无小事”吗？当然！这已经是连队的“共同财富”了。

　 那天，单独工作的黄勇正在维护飞机，一时疏忽，他把地平仪上的一个固定螺帽的保险丝装反了，正好被站在一旁的分队长看到，分队长立即制止道：“停下来，把你前面的工作再重新来一次。”这时，黄勇才意识到自己错了。分队长没有给他“下不为例”，而是当场进行了严肃批评，并要他在机组业务会上作深刻检查。

　 当晚，黄勇在日记中写道：今天的飞行任务我出了差错，我认为是我的失职。他记述了错误发生的过程后，连续3次写道：机务无小事！机务无小事！机务无小事！

　 这是黄勇从事机务工作惟一的一次失误，他不但把它牢牢地记在心上，也不断地挂在嘴上，每次带徒弟，他就首先把自己“装反保险丝”的“丑事”说在前头，免得别人重蹈覆辙。

　 说起教训，黄勇的师傅邵建新拿出一本被黄勇翻烂的《机务维修规程》说，黄勇刚下部队时，一次《规程》考试只回答了大半，被我狠狠地训了一顿。从那以后，黄勇便和这本《规程》形影不离，时时背，天天记，直到成为大队有名的“规程通”。

　 热爱

　 和许多年轻人一样，黄勇也喜欢到网上冲浪，并给自己取了个富有诗意的网名：“海魂”。他在日记中写道：“有时我只是感觉自己脱离了潮流，所说的潮流是社会的进步与发展，可是我可以学呀。部队中学到高本领的人大有人在。电脑也有，只要我诚心请教他们，相信一定能学到许多知识，电脑不单单只用来上网聊天和玩游戏，从中我可以学到很多很多的东西。”

　 黄还喜欢和战友们上街。路过一个60多岁老汉摆的水果摊时，听见老汉哭丧着脸自言自语道：“辛苦一天，碰到这么张50元的假币，倒霉透了。”黄勇一听就来气了。当得知用假币买东西的那个年轻人没走多远时，他问清长相和特征后，顺着老汉手指的方向就追了过去，帮老汉讨回了钱。

　 黄勇也喜欢唱歌。他正在读大学的表妹告诉记者，有一天清晨，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按下接听键后却没人说话，只听到里面几个男生在扯着嗓子唱《流星雨》，她把宿舍的同学叫起来一起听。过后，黄勇打来电话，不好意思地道歉：他早上起来，不小心按了手机的快捷键，然后就和几个战友边干活边唱歌，没想到让几个女生听了个正着。

　 黄勇牺牲的第二天，战友们在他的宿舍给他放了他生前最爱听的那首歌《约定》，反反复复，放了一整夜。

　 了解黄勇的指导员郑嵘告诉记者，黄勇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很有作为，但他和传统意义上的老黄牛又不一样。他和千千万万个青年人一样，喜欢追求时尚，喜欢敞开自己的胸怀，亮出自己年轻的色彩，尝试许多新鲜的事物。据郑嵘讲，他入伍前有一辆心爱的摩托车。在部队，他和战友外出时也经常逛逛名牌服装专卖店，吃肯德基、麦当劳，在咖啡厅坐坐，偶尔也来一顿40元一份的西餐牛排。

　 是啊，作为一个才20出头的年轻人来说，黄勇是多么热爱生活！他在日记中写道―――

　 人是要热爱自己的。热爱自己，才会注意修饰自己，不会蓬头垢面，不会衣衫不整，不会把自己搞得不男不女。

　 热爱自己，才会严格要求自己：“吾日三省吾身”。敢于暴露自己，敢于解剖自己，坏毛病一丝一毫地改掉，好品行一点一滴地积聚。

　 热爱自己，才能热爱他人。人格上不尊重自己，就不会把别人放在眼里。不注重对自己的修养，就不会对同志谦虚。言行上不约束自己，就不会考虑到他人受不受刺激。

　 热爱自己，才能热爱工作，不热爱自己，就体会不到工作的意义，不热爱自己，就不会在工作中寻求自身价值，不热爱自己，绝不会在工作中创造出卓越的成绩。

　 穿上绿色军装时，生命已有了全新的意义，热爱自己就是热爱神圣的职责，热爱自己就是热爱军人的荣誉，我的仪表，我的言行，我的情感，我的信誉，都和军人这一称呼紧紧联系。

　 一个多么真实、透明、可爱、富有激情的年轻人啊！

　 爱情

　 正是这些琐碎而温情的往事，让所有认识黄勇的人难以忘记他。而这些往事，却让一个肝肠寸断的痴情人不可抑制地“恨”他。

　 她“恨”他不给自己买玫瑰花，却有钱救济生病的战友；

　 她“恨”他在公共汽车上，莫名其妙地把自己拉起来站一个小时，把座位让给一位抱孩子的妈妈；

　 她“恨”他说好了见面给她唱《流星雨》，现在又变卦了；

　 她“恨”他为了救一个陌生人，扔下自己不管。

　 这个“恨”他的痴情人叫李吾菲，是黄勇的恋人。听到黄勇牺牲的噩耗，正在华南大学衡阳医学院读书的她哭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李吾菲决定去见心上人最后一面，母亲坚决反对：“你一个姑娘家，跑去名不正言不顺，以后还嫁不嫁人？”

　 “黄勇命都不要了，我还要脸给谁看！”说完，李吾菲冲出了家门。

　 英雄

　 关于英雄，黄勇平时好像想得并不多，也很少把这个词和自己连起来想。2000年5月，团里的《驻训简报》以《好兵黄勇》为题，刊登了一篇反映黄勇加班加点工作、累倒在训练场的报道。黄勇后来在给朋友的一封信中调侃道：“说出来都不好意思，今天，我被塑造成了一个英雄。可我知道，这多少有些夸张，说实在的，我的思想觉悟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还没有那么高尚的品德。”

　 他对英雄的看法是：“只要一个思想品质好的人，在特定的环境、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就会成为英雄”。他认为“英雄并非与生俱来，如果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成为一个时代的英雄”。

　 即使有这样的豪言，黄勇也没想到自己会遭遇7月23日那个“瞬间”，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那个“瞬间”而被定格为英雄。

　 其实，他还有好多事没做呢，这次回来探亲，计划要为父亲过50大寿，要为母亲添一件衣裳，要为恋人送上鲜红的玫瑰，要给战友带回正宗的湖南特产，他还想退伍后做一个汽车美容师……这些事都还没做呢，他却“走”了！

　 “黄勇。”“到！”

　 黄勇已经“走”了半年了，但连队每晚点名时，点的第一个就是黄勇，全连的官兵集体答“到”。

　 无法忘记！

　 上图：黄勇烈士生前维护战机时留影。（资料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