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县一中:高考替考已成公开秘密
见报于2001年7月10日。
2001年6月中旬,报社收到一封举报信。信中称山东曹县一中今年将有600人参加高考替考。一个学校600人!编辑记者们惊愕了,是真是假?他们怎么敢?又怎么能做到?
举报信没有留下姓名、地址,也没有留下任何确切的、可供突破的线索。但时任常务副总编的樊永生说:去,即使无功而返,也值得去。
记者郑琳赶到济南与驻山东记者蒋韦华薇会合。“我们是应该直接接触,还是该侧面迂回?会不会打草惊蛇?”郑琳回忆说,“事实上,谁是当事人?谁是‘敌’?谁是‘友’?该采访谁?一概不知。”
坐在开往曹县的长途车上,两人反复推敲该如何采访老师、学生、家长,甚至该如何采访学校周围的小饭馆。可直到到达曹县,依然没有头绪。
没料到的是,突破口是在一位三轮车夫身上打开的。
三轮车夫送二人回旅馆。一路上,两个记者不住嘴地跟他聊,先从县里的一般情况聊起,再到问他孩子多大,再引到曹县的教育,接着说出了曹县一中的名字,一步步向那个敏感的字眼靠近。“我的孩子就在曹县一中上学。”三轮车夫说。郑琳和蒋韦华薇相互对视了一眼,心中一阵狂喜。
两人立刻想法儿与车夫熟络起来,并说定包他的车,还告诉车夫,来曹县,只因“表弟”要办转学,听说这里教学质量比较高。
第二天,进一步熟悉之后,两人告诉车夫,把“表弟”转过来,是为了能请人帮忙替考。
软磨硬泡之后,车夫终于在一个晚上带着两位年轻女记者,见到了可以“帮忙转学,将来还可以帮忙找人替考”的曹县一中某老师。老师详细地告知了替考的方式、操作步骤和钱数。从老师处,她们得知,不仅老师们帮助联系作弊,校方、县教委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接下来,她们决定找学生核实。她们不敢老在学校里转,就在校门口等,发现一个学生抱着一大摞书出来,看样子是高三的,就跟着他走,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再叫住他。这一次,她俩自称是来搞社会实践的大学生。就这样和二三十个高三学生聊了天。有些学生很警惕,而另一些学生则承认有替考现象。
情况大致摸清,为了不引起怀疑,她们撤回了北京。
20天后,她们二下曹县,这次与她们一起同行的,还有经验老到的采访中心副主任杜涌涛。
三人混进学生宿舍,试图套问出更多替考内幕,最关键的,是想拿到替考者的名单。但是,和学生的谈话始终没有突破。
在又一次和学生接触,又一次没有收获时,杜涌涛当机立断,突然说:“我们是记者,《中国青年报》记者,我们就是来揭开替考黑幕,希望能还你们以公平。”
学生们惊呆了,宿舍里骤然鸦雀无声。蒋韦华薇赶紧将写有住处和手机号码的纸条,悄悄塞给了较有正义感的学生。当天晚上,果然就有学生来找她们了。
但是也有了新情况,有学生走漏了风声,很快,他们周围就多了许多监视的眼睛。三人连夜换旅馆,衣服、钱包都没带,也没有退房,以迷惑监视者,“别的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好录音带和录像带。”郑琳说,她一直把录音带放在身上。
这时候,全县都知道他们了。白天,领导轮番登门。晚上,她们再偷偷溜出去和学生碰情况。3人在餐厅吃饭,门外有县委宣传部的领导“等候”。却不知,等3人“吃完饭”从餐厅出来时,蒋韦华薇早已从后门溜出去采访过学生又回来了。
学生们为采访提供了极大的帮助,“但我们首先要保护他们的安全,”郑琳说。一次,郑琳和蒋韦华薇在街上被好奇的人群围住,突然看到一个给他们通风报信的学生。他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但双方又不能表现出互相认识。郑琳灵机一动,看见该学生推着自行车,就说,好久没骑自行车了,这位同学,能让我骑骑你的车吗?她骑出了30米远,故意摔倒在地。那个学生立刻明白了,抢在所有人之前跑过来,郑琳只来得及跟他说了一句话:“晚上给我们打电话”。
就在那个晚上,这位学生告诉记者:在他们以为替考已经大面积回撤的时候,那些花了钱的、收了钱的难以刹车,大部分还是坐在了考场里。
报道见报后,轰动一时,吴官正同志立即批示严查,教育部也马上派出调查组。曹县云集了无数去追踪采访的记者,报社的电话几乎被打爆。该报道后来还获了中国新闻奖。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高考里的黑幕从此纳入了舆论监督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