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北京老人之间的宴席上,传说一个故事:
张中行老先生近来已经不能行动,有记者采访他,老人神智清楚,但无法以言词应对,只在纸上写了这么一句话:想不到老年时期就这么过去了。
这故事在老人们之间引起不少反响。
老人们集会,容易听到的话是:老了,不中用了。现在张老这话指
出,人还有一个“老年时期”,还能做事。这使我很容易想起韬奋先生引用过的伍廷芳说的一句英语:“I am seventy years young.”韬奋接着说:“我们知道英语说多少岁数,总是说‘怎样老’,十岁的说‘十岁老’,二十岁的说‘二十岁老’。伍老博士到了七十岁,偏说‘我是七十岁幼’!这是表示他老而不老!年老而精神不老!”“伍老博士所用的‘幼’字代‘老’字,在英语尤能相映成趣,非译文所解尽达。”
我认识张中行先生时,他至少怕已到六十高龄了,应当正是“老年”时期。说实话,我们这类读《青春之歌》长大的人,听说张中行就是这部小说里某个不敢革命的年轻人的原型时,心里不免有点不敬。等到见面,才发现这位老人慈祥、和蔼,更不要说博学了,于是原有的先入之见一扫而空。他长年在教材出版系统,所以彼此说起来,共同的熟人也多。当然,更重要的是,此老的文章写的真好。早年的《读书》,说实话全靠这么一批老文人支撑下来的。那个“十一届三中全会”,真不知会有那么大的威力,让那么一大批老人“young”(年轻)起来。金克木、吕叔湘、王佐良、张中行,等等,等等,让我们永远有用不完的好稿子,让刊物永远有无穷活力。我们现在读到的张老多卷本厚厚的文集,应当说都是他“老年时期”的成果。
张老对《读书》,另一贡献是“识人”。《读书》的编辑,我再三说过,绝大多数没有学历,说得好也只是“草莽英雄”。赵丽雅(扬之水)尤为突出。本人有一“名言”形容赵君:她喜单独旅行,而每次远征都能平安归来,令人既高兴又诧异。一次说起原因,我说这可能是她双目炯炯,服装毫不讲究,蓦然看来,倒会令旁人首先戒备一番,不会想到要去抢劫她。这么一位女士,却让我们的张老委实“动心”。张老同我说过不止一次,更多是亲自为书作文,表彰赵君的学识和努力。他的《赵丽雅》一文,我看大可作为谈编辑的范文。说实话,我也是读了这篇文章才知道每天见面的这位小女子委实有功力,自己也从中悟出不少做编辑的道理。我们行业里有一种以敝店创办人命名的奖励,我很想以此文为证去为赵君申请此奖,但后来听说人家另有标准,也就不说了。但张老在“老年时期”的这一功德,我辈永远牢记不忘。
我同张老常见面的地方是平安里的柳泉居饭馆。那是一个典型的老北京餐馆,据说明代就有了。每次听他在那里指点菜肴,让我懂得不少北京菜的道理。现在去西城,总还是要去柳泉居,在那里想想I am seventy years young,能做出什么事来。于是,一当肚子撑饱,赶紧骑车动身,忙这忙那,因为自己也算过了seventy(七十),用我的“洋泾浜英语”来说,“so young,so young!”(还年轻,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