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日,《中国图书商报》载文:《吕叔湘:刻意求新非学术正道》,读后有不少联想。
吕叔湘老人反对学术上的“刻意求新”,是一贯的。18年前,1986年五六月间《读书》杂志开了个座谈会,请了不少学者参加。会上,有人提出,不少老学者的“思维方式”旧了,不能适合时势要求。现在“老中青不相为谋”,
因而主张《读书》要更多注重新露头的青年人。吕老会后写给我一封信,其中说:
“我觉得‘老中青不相为谋’的议论背后,藏着一个‘越新的越好’的成见。新不一定就不好,但也不一定就好。新有两种:计算机越新越好,时装也是越新越好,但是计算机不会从集成线路返回到电子管,而时装却会反反复复(就拿留胡子这件事说,马克思、恩格斯时代流行大胡子,20世纪前期流行光下巴,现在又有回到大胡子的趋势)。
“比新不新更重要的是货色真不真。但是辨别货色真不真要有点经验,而认识新不新则毫不费力。因此不知不觉就以新为真了(当然也有认为凡新都假)。梁晓声的小说里有几句话颇中要害。他说:‘同行更因对此新理论不甚了了,深感才学浅薄,孤陋寡闻,耻于问津。种种座谈会上信口引用,加以发挥,以其昏昏使人更昏昏。昏昏者,不懂也。不懂毕竟有些不光彩,人之讳也。于是昏昏者也伪作昭昭然。’这几句话使人想起‘皇帝之新衣’。(忽然想起与此类似的一件事:有些报刊上宣扬的现代派书法―――草隶结合,草篆结合,草绘结合,反正是越怪越好,偏偏博得许多人喝彩,尤其是在新大陆。)”
吕老进而向我指点编《读书》这类杂志的思路:
“编《读书》这样的刊物,要脑子里有一个generalreader(翻成‘一般读者’有点词不达意,应是‘有相当文化修养的一般读者’)。要坚守两条原则(1)不把料器当玉器,更不能把鱼眼睛当珠子,(2)不拿十亿人的共同语言开玩笑。否则就会走上‘同人刊物’的路子。同人刊物也要,一家之言嘛。但是不能代替为‘一般读者’服务的刊物。而况《读书》已经取得这样的地位。
我当时刚担任《读书》主编,收到这封信,大为感动。过去编刊物时的一些模模糊糊的想法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关于‘一般读者’与‘同人刊物’之争,延续多年,吕老的指示实在是有先见之明。他1986年的这些意见,我当年向编委会传达时,附有一信,其中说:“吕先生对《读书》真是爱之切,责之严。他多次对我郑重其事地说,‘怎么你们还没改进?’最近一次说,‘我都不能给你们写文章了,看你们的劲,我的文章你们不会要!’听了令人难受。”
吕老最爱《读书》。他每看一期,总要同我说说看法,指出其中的问题,以及他的喜恶。编《吕叔湘全集》时,我检点一下,完整的信(不包括写来的便条)即有二三十封。编刊物,能遇见这样的读者和作者,于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