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伟的木结构大殿供奉着金丝木佛像，香烟袅袅。几位身着黄色僧袍的男子端坐殿前，或吹笙、或打鼓。其中一老者，轻击一面九音锣，神情安详。优雅的乐声弥漫开来，更给智化寺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老者名叫张本兴，今年82岁。他和智化寺渊源不浅：12岁出家，学习“京音乐”，成为第26代艺僧。1949年后，智 化寺的僧人们被要求还俗。他改回俗家的姓，名字还是用了法号“本兴”。

　 张本兴被分配到建筑公司管理建筑材料。不久，在别人的介绍下成了家，有了孩子，曾经的艺僧生活有如过眼云烟。60岁时，他和别人一样退了休。

　 说起“京音乐”，本兴老人就来劲儿：“自从明代太监王振把宫廷音乐带入他的家庙智化寺，‘京音乐’已经流传了500多年。”它集宫廷音乐、佛教音乐、民间音乐于一体，是“四大古乐”之一。

　 本兴老人拿过笛子展示，上面镌刻着杜甫的诗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吹笛子是本兴老人的“老本行”。这笛子和一般的笛子不同，笛音要高很多。

　 “京音乐”由5种乐器构成：笙、管、笛、九音锣和鼓。或许是因为源自宫廷，这些乐器都不同于一般乐器：管有9孔（一般是8孔）；笙则是17全簧（古代的笙一般只有13簧）。

　 “我年轻那会儿，智化寺特别火。僧侣们都知道，智化寺的音乐最好，都以入寺学习为荣。智化寺的艺僧地位也高，可以当住持。”本兴原在广济庵出家，后到智化寺学艺，拜第25代艺僧普远为师。

　 智化寺招收艺僧十分严格，只招12岁以下的童僧，入寺须经7年严苛的训练，再经多位寺内权威艺僧的严格考核，方可正式出任乐手。

　 “我们学艺那会儿，每天练十几个小时。冬天也练，呼出的热气遇冷凝结，在笛管上结冰，就像屋檐下挂的冰柱子似的。练不好，还要被师父脱了裤子打板子。”

　 每当本兴搬出这套老故事来教育徒弟时，徒弟们就哈哈大笑。徒弟们都是俗家弟子，每个月还从寺里领工钱。本兴心情好的时候，带他们去寺外的小馆子喝酒。徒弟说：“师父酒量不小，一气儿喝小半斤。我们都喝不过他。”

　 “京音乐”号称“音乐活化石”。如果本兴不收徒弟，这种音乐注定会断送在他这代传人手上。该乐曲调、发声、乐调、乐器的演奏技巧等方面，都具独特之处。它用的不是中国古代的五色音阶，而是工尺谱。

　 本兴拿出一本黄色封面的竖排书，上面的乐谱犹如“天书”。他说，这就是工尺谱，是第15代艺僧永乾抄录下来的。“京音乐”的秘密不在于乐谱，而在“阿口”。光有曲谱没有“阿口”，无法演奏。

　 “阿口”是“京音乐”的特殊技巧。每个曲谱符号之间，都有一个“阿口”。“阿口”只能由师父传给徒弟，是艺僧们赖以生存的“绝活儿”，绝不外传。正因如此，“京音乐”才成为我国现有古乐中惟一按代传袭的乐种。

　 第26代老艺僧渐渐老了，有的已经去世。智化寺空有乐谱，无人会奏。智化寺现在的管理者―――北京市文博交流馆急了，不能让这古老的乐种从此失传。

　 文博馆找到几位还健在的老艺僧，能够完整演奏、又有精力收徒弟的，只有本兴老人。或许是本兴“佛缘未了”，他搬回寺里，招了6个徒弟，整理“京音乐”。

　 文博馆馆长说，本兴很“厉害”，他原本吹笛子，可是他居然能回忆起笙、管等其他乐器的指法。眼下，徒弟们学有小成，可以参加演出了。

　 去年非典期间，一个北京男孩偶然来寺里，被“京音乐”迷住，一心要拜本兴为师。如今，这男孩已初步掌握了技巧。本兴一再嘱咐，“京音乐”听的不是热闹，是“典雅”、是“板眼”。

　 眼下，本兴是第26代中最后一位仍能演出的艺僧。因为年老，他不能再吹笛，改行敲九音锣。他时常回忆“京音乐”过去的盛景，想起年轻时，曾被邀请到德国、巴黎、瑞士、新加坡、菲律宾等地演出。“演出特别受欢迎，经常连过道里都坐满了人，有人还被感动哭了。”

　 但今天，张本兴老了，耳朵有点“背”。前不久还患了脑血栓。身体稍好一点，他就又回到寺里。他常常陶醉在庙里梨树繁盛的果实里。那梨树已经上百年了，黄澄澄的果实挂满枝头。

　 上周，张本兴赶了回“时髦”，去录音棚录音。他要把整理出来的“京音乐”曲目，录成CD，流传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