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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看点
试飞员 勇敢者的选择
2004年11月13日 09:37:46

本报记者 李雪红

  ■既反对轻率逃生,又反对勉强保机

  ■是否跳伞逃生最终取决于飞行员

  ■现在没有人会歧视迫不得已弃机跳伞的人

  本报11月12日北京电

  一架正在研制的战斗机样机,其各种性能、技术指标都还未确定,试飞时,在离起飞机场20多公里远、4800米的高空中,输油管破了,航油全部漏完。

  驾驶这架试验机的是成都军区空军某试飞大队的副大队长、空军特级飞行员梁万俊。他空滑迫降,把这架几乎“无法生还”的试验机完整地飞回了机场,只是“刹爆了两个轮胎”。

  当全国各大媒体的记者蜂拥而至,力求在成都这“创造了世界航空史上定滑迫降的奇迹”中挖出点新闻时,该试飞大队的前大队长、有着20余年试飞经历的老牌试飞员钱学林却很奇怪:搞飞机试飞哪有不遇到空中险情的,这有什么值得采访的?

  试飞员被公认为是“最冒险的职业”之一。在国内外试飞史上,机毁或干脆机毁人亡的事故屡见不鲜。

  钱学林的奇怪引起记者的疑惑:这么惊心动魄地的“英雄奇迹”难道在试飞大队、在试飞员中是“家常便饭”?

  飞机、动力装置及机载设备在真实的飞行环境条件下进行的各种试验,被统称为飞行试验,也就是“试飞”。从事试飞工作的人就叫试飞员,这个职业从人类开始研制飞机那天起就诞生了。

  飞行试验是新机研制过程的最后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之一,飞机的性能如何,是否达到战术技术指标、是否满足使用者的需求等等,都需要通过飞行试验来给出结论。

  飞行试验的探索性和真实性决定了它的高风险性,试飞员也因此被公认为是“最冒险的职业”之一。在国内外试飞史上,机毁或干脆机毁人亡的事故屡见不鲜。随着大量新技术的探索、研究和应用,风险也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地伴随着试飞而产生。像在飞机的主动控制技术的研究、开发和验证试飞中,世界上从事这项技术研究的国家都摔过飞机。

  至于新型飞机在试飞中“摔飞机”更是“一件很平常、也很正常的事”,美国最新研制的第四代战斗机F-22的原型机YF-22,在试飞中就“摔掉一架”,瑞典的三代半战斗机JAS-39原型机在试飞中“摔了两架”。

  飞行员拿到飞行说明书就什么都明白了,“而试飞员则要用冒险、探索甚至用生命去写这本飞行说明书”

  这些数据和例子肯定会让大多数人对试飞员这个职业“望而却步”,但“对我们空军的试飞员来说,不是问题”,来试飞大队之前,“我们全都知道干这行是怎么一回事”。

  在我国,所有军用飞机的试飞员都由空军飞行员担任,他们全部是从部队的飞行员中挑出来的,“当然首先要本人自愿。”像梁万俊在1999年前就是一名空军战斗机飞行员,他还曾是成都军区空军最年轻的飞行团副团长。

  试飞员和飞行员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其任务方向、飞行环境却截然不同。飞行员飞的都是“已知数”,试飞员飞的则是“未知数”。

  梁万俊认为试飞员是飞行员的“最高层次”,飞行员只懂得怎样操纵飞行,但不懂飞机的这些性能是怎样得来的。他形象地比喻说,飞行员拿到飞行说明书就什么都明白了,“而试飞员则要用冒险、探索,甚至生命去写这本飞行说明书”。

  这个区别还在于,在部队,当飞行员飞机遇到问题就立即停飞,等待有关部门来检修。而试飞员则不同,“他必须用亲身的飞行经历,和飞机的设计和制造者一同去找问题。”

  成都飞机设计院试飞系统副总工程师王海峰告诉记者,飞行试验是一门综合性很强的科学,是现代高科技的集成,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着一个国家航空技术的发展水平。试飞这一职业对试飞员的要求也是很高的,涉及飞行力学、空气动力学、自动控制、航空电子、武器控制系统等多种学科,多个专业。

  这位“从1992年起就跟空军试飞员打交道”的战斗机设计专家评价说,现在空军试飞员的科技素质和文化理论水平越来越高,对飞机在设计与改进完善方面的贡献很大,“有的甚至具备专家试飞员的资格”。

  从被动的“高级工人”到主动的飞机设计者

  作为战斗机设计专家,王海峰的评价实际上反映的是一个巨大的变化:试飞员这一职业从最初被动的飞机操作者,变成了主动的飞机设计者。

  在20世纪90年代以前,试飞员在整个飞机的设计制造以及飞行试验中,还只是一个“高级工人”的角色,专家们设计出一架飞机,让你怎么飞就怎么飞,让飞什么动作、科目照飞就是。飞行中感觉有什么不妥贴,不顺手的地方,那也没得说,自己适应去。当时受体制、理念以及设计思想等方面的束缚,让试用方参与设计的“条件不具备”,像数字仿真、信息融合、仿真技术等,“那时都没有”。

  让试飞员成为飞机的设计者的巨大转变是从上世纪90年代后逐渐开始的,“这个转变是技术和理念两方面的进步带来的。”王海峰说,技术条件的变化不说了,理念上,许多设计专家也从近期的几场战争中看到,有的战机技术指标都达到设计要求了,但“战损率还是很高”,因为飞行员“不了解战机的许多功能”,有的飞机战损就是“一个动作没做到”。因此,让飞机使用者参与飞机研制现在已成为飞机设计的“最新潮流”。

  如果说飞行员要会“开飞机”,那试飞员就必须“懂飞机”

  让试飞员参与飞机设计这一“最新潮流”既是广大飞行员的福音,但也给试飞员出了一道难题。

  试飞员都是从部队飞行员中挑出来的,他们受的是同一种飞行教育和训练,部队飞行员的飞行习惯、需求以及想法,可以说这些试飞员“最了解”。因此,在“参与设计”中,他们能代表这些战机的使用者―――部队飞行员,提出“最有利于他们、最适合他们的意见”,督促设计专家设计出最能“满足部队飞行员需求”的战机。

  但这个意见绝不是轻易就提得出来的,更不是轻易就被采纳的,它需要坚实的知识托底。

  如果说飞行员要会“开飞机”,那试飞员就必须“懂飞机”。这个系统是怎么设计的的?为什要这样设计?为什么飞机前面要加鸭翼?为什么机翼与平尾要系在一起?这样的设计跟以前有什么不同?其性能是通过什么来实现的?

  要“懂飞机”真难呀,虽然毕业于飞行学院,但“刚来试飞大队时,许多东西都得从头学”。梁万俊告诉记者。

  为了让试飞员“懂飞机”,每一型号的飞机首飞前,设计部门都要对大队全体试飞员进行详细的理论培训,并共同编制试验大纲。

  如果说飞机在设计中还分系统,各系统之间专业性还极强,有的相互之间还不了解的话,到了试飞员这一环,则要“全面融会贯通”了。正常使用操作、应急处理程序、飞机设计过程、产品原理、雷达、火控……一样都不能少!

  “因为我们的试飞对象在不断变化,所以我们的试飞员需要不断地学习”,试飞大队政委崔永胜说,在试飞大队,学习是“不用催、不用逼的”,不学就没法“参与设计”,而没技术是“让人瞧不起的”。

  明知道干这行“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每一个试飞员都会争着去当首席试飞员,“每个国家都一样”

  一种飞机设计完毕制造出样机进行试飞前,首先要组成首席试飞员小组或联合试飞员小组,一般3至5人,或更多,但都是单数。

  首席试飞员小组成员一般由思想好、责任心强、技术好,“最起码也是本单位的拔尖人物”组成。这些人还要对新事物接受快,心理素质好,有比较丰富的试飞经验,年龄不能太大,“因为一种新机从首飞到定型一般要四五年,试飞员年龄大了,到后期就不行了”。在这个小组中,还要挑一个“最好的”,担任首飞。

  明知道这个行当危险大,明知道干这行“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每一个试飞员都会争着去当首席试飞员,“每个国家都一样”,钱学林说。

  尽管飞机是专家设计的,但它的好与差却基本上“要听试飞员的评价”。

  那么,试飞员根据什么来对一架新飞机作出科学而令人信服的评价呢?“我们主要依据库伯?哈伯准则”。梁万俊告诉记者。

  梁所说的库伯?哈伯是两位美国著名的试飞专家,他们于上世纪50年代总结了人类自有飞机以来的各种经验教训,制定出三级10等标准。达到一级标准含一二三等,表示此机非常优秀;达到二级标准含四五六等,表示此机需要改进;达到三级标准含七八九十等,表示此机必须改。“不过达到第十等时,这飞机就必须销毁了。”

  在一般情况下,对飞机某一方面的评价意见,试飞员小组会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如一人说要改,两人说不用改,则不用改。“不过在越来越以人为本的变化中,我们一个人提出的意见,设计部门也会认真听取、采纳。”梁万俊告诉记者,他就有一次提的建议被采纳的经历。

  某型战机首飞前,梁万俊是首席试飞员小组成员之一,他在操纵驾驶杆时,感觉用力要比平时大。当时另外两名试飞员都表示能适应,但梁万俊坚持提出让设计方改进,“我要为全体飞行员着想,我强行适应了,就会增加今后使用这种飞机的飞行员的负担。现在是让飞机尽管适应人的时代了。”后来,这个问题以在飞机的横向液上增加一个增稳器而得到解决。

  “现在没有人会歧视迫不得已弃机跳伞的人”。但,每一个遭遇空中险情的试飞员,都视能正确处置险情、把战机飞回来为“最大光荣”。

  采访试飞员,记者觉得他们对自己所试飞的新机都有一种对待“儿子”的心态。也难怪,一款新机,从设计时就进入,学习、了解、提建议,到最后看到它威风凛凛地立在机场上,那真有“自己的儿子”的感觉。

  因此,在遭遇空中险情需要他们作出取舍判断时,他们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儿子”。梁万俊在本文开头的举动,“不过是再一次重复他们平时的选择而已”。

  尽管飞行条件规定,试飞员遭遇空中特殊情况时“既反对轻率逃生,又反对勉强保机”,并规定是否跳伞“最终取决于飞行员而不是指挥员”;尽管大队时常进行以人为本的教育,要大家正确对待生命与战机的关系;尽管时代有了很大变化,“现在没有人会歧视迫不得已弃机跳伞的人”,但,每一个遭遇空中险情的试飞员,都视能正确处置险情、把战机飞回来为“最大光荣”。“我们飞的不仅是一架昂贵的飞机,我们飞的是凝聚着许多科研人员心血的试验机,这些心血有的还没化为成果呢,就毁在我们手上,想想就不甘心弃机。这事关我们试飞员的职业荣誉。”

  有的人听说哪儿发生了空难就相当一段时间里不敢坐飞机,可试飞员没那么一说。“有一次我试飞一架新型歼击机,空中停了。处理险情飞回来,没找到原因,马上再飞上天去重新体会”。钱学林讲这事时,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这就是试飞员的生活常态,每一次飞行都没有100%的把握,遇险化险,挑战极限,使他们成为我们平凡生活中的传奇。

  走到一个飞行员面前,问他:你能飞多高?他说1.75万米。我说我能飞1.85万米。“我能飞的,他不能飞。作为一名试飞员,此时我特有成就感。”讲述这个故事的梁万俊一脸与其年龄不符的“得意”,只能用一个字来描述:“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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