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第一所教授西方近代科学知识的官办新学堂是同文馆,同文馆第一任总教习是美国人丁韪良。就职之日,大清总理衙门各大臣悉数出席,学生虽不到40人,但“分班引见,长袍缨冠,致敬为礼”,丁韪良很以为荣耀。那天是1869年11月26日,距今136年。
这份差事来之不易。1850年,22岁的丁韪良在美国神学院毕
业后,被派往中国传教。花了10年时间,他学会汉语,通读《四书五经》,成立了传教团,但他的传教计划始终不能做大,忙来忙去,每年招收信徒不过六七人。中国人不信上帝,丁神父的本职工作很失败。
丁神父不肯认输,他总结教训,得出结论:一、要中国人接受“教化”,首先要进行“西化”,通过“新教育”灌输“新科学”,是使中国人“西化”的前提;二、这种复杂的目的与手段错位的转化工作,只能自上而下进行,先在官场赢得好感,继而站稳脚跟,方能有所作为,用他自己的话说,“不犯上,貌宜恭,学术为纲,纲擎目张”。
为打入高层,1863年,丁韪良将《万国公法》译成中文,上呈清政府刚刚组建的外交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清官员对此书价值表示怀疑,斥之“文辞艰涩,一派胡言”。但天从人愿,1864年,普鲁士在中国领海捕获丹麦船,引发国际纠纷。此事中方如何处置,起初很是茫然,忽然想起《万国公法》已有中译,赶紧抓来阅读,原来此等外交纠纷,早有公法昭然,于是按例处置,终使丹麦船只获释。丁韪良名声大振,他自己说,从此“我被中国当局看得起……就是恭亲王也对我异常客气。中国人彼此打招呼,哪怕至亲密友,不过拱拱手而已,他对我却总是按着满族人的规矩,很亲热地握着我的两手。”于是,清政府设立同文馆,聘请西学教习,首先想到的,就是丁韪良。
中国方面选一个吉日,向丁韪良颁发聘书,红纸墨书,不提薪水,只说每年送“车马费”一千两银子。后来又有新约,上书“炭敬”五千两。他很久才明白,中国人耻于说“钱”,使用各种名目来代替这个字。但当年一两银子比一个英镑还值钱,这笔“炭敬”实在值得“恭敬”。他干脆退掉传教那份菲薄的薪水,不当神父,一门心思,成为中国政府雇员。两年后,同文馆增设科学班,丁韪良始任国际法和政治经济学教授;又过两年被聘为总教习,丁老师变成“丁校长”。到1903年去职,丁韪良担任中国第一所官办新学“校长”达34年。
丁韪良称同文馆为中国新学的萤火虫,目标是把它变成一盏科学教育的神灯:“让千百万有志学生,像他们钻研古文那样,严肃认真地学习现代自然科学。”为了点燃这盏神灯,丁韪良为中国引进各种西方学科:先是物理、数学,随后创办化学、生理和医学。他制定了一个8年教学规划,试图让中国学生循序掌握西方科学的主要课程:前三年学外语、地理和西方历史,第四、第五年学数学,第六年学机械、微积分和航海术,第七年研究天文、地质和矿物学,第八年则是政治经济学和国际法。只有宗教在这所学校严禁传播,成了这个教徒的终身遗憾。他桃李满天下,却至死仍然相信,一旦中国人掌握了先进科学知识,通往上帝之路定会畅通无阻。这一愿望一直未曾实现。
丁韪良最感荣耀的事情,是他的两个学生担任了光绪皇帝的英语老师;最痛苦的事情,是在他来华50周年之际,被义和团围困在驻京使馆内,炮轰枪击,九死一生;最津津乐道的事情,是先任同文馆总教习,后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在其著作封面或扉页上,他的姓名前,永远不忘加上“校长”之称;最难堪的事情,是其任期未满,却被京师大学堂解聘。但直到89岁去世前,丁韪良的一颗心始终坚定地守望着中国新兴的科学教育事业:“所有改革都离不开教育,中国的命运系于教育振兴。学校将给中国人开辟一个远比他们的村庄更广阔的天地,比他们的家庭更高级的观念。科学……将激励中国的活力,不消几代人的努力,中国就会屹立于世界大国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