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前半叶,上海黄浦江一线还矗立着一些洋人雕塑,其中一座是赫德像。他是爱尔兰人,19岁来华,担任大清海关总税务司之职近50年。史书记载,他管理的中国海关,每年为政府提供的资金,占全国财政收入的1/3。难怪大清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奕讠斤一见到赫德,便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的赫德来了。”
半个世纪的在华经历,使赫德成为最具传奇色彩的洋人。《清史稿》说,“赫德久总税务,兼司邮政……皆能不负所事。”看来还管理过邮政事业。检索史料,果然,中国最早的邮政业务由海关试办,近代史上第一套大龙邮票,即从天津海关书信馆首发。近来有人强调,这“第一邮票”的设计者“一定是中国人”,可惜尚未考证出到底是哪一位。倒是赫德对邮票设计方案的“指示”记载在案:“在原则上,邮票图案不仅要美丽动人,且须适合国情。”赫德坚持中华第一套邮票必须“以云龙为中心图案”。直到1911年,中国邮政才最终脱离海关管辖,但这段“历史反串”奠定了中国邮政事业的基石。
赫德“反串”的事情还有很多。同文馆总教习丁韪良要增设数理化等科学教学班,聘教师,买设备,资金短缺,政府为难,赫德便从海关结余收入中拨钱给他,使科学教学班顺利开办。丁韪良说,这叫做“赫德供油,丁韪良点灯”。丁韪良得寸进尺,说:“以后擦擦灯盏,我是愿意的,但你得继续供给灯油。”赫德满口答应。此后25年时间,赫德继续拨款,从不短缺同文馆办学经费。丁韪良说:“这所学校,赫德算是父亲,我只是个看妈而已。”
赫德没什么体育爱好,从不郊游,足不出京,也从不休假。他只有两种业余活动,读书,拉小提琴。他组建了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支西洋管弦乐队。有文章描述:“在他办公时,经常下令管弦乐队吹打弹奏,使他的写字速度与音乐节奏合拍。一当放下笔,就拿起小提琴,管弦乐队的演奏便戛然而止。”
赫德最重要的工作还是管理中国海关,他说:“我们管理的机关,叫做海关税务司,它的职责范围异常宽广,它的目标是尽一切努力,从各方面为中国效劳。”我们今天感兴趣的是,他使我们知道,所谓“现代企业制度”,在中国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肇始。
以新会计制度为例。中国传统的四校清册总账制,被赫德代之以账户分立制,经费支出、海关罚没、吨税收入、规费开支等等,都各有部门负责,每月结清,结余部分一律存放指定银行,没有总税务司允许,各关税司不得截留。这个会计制度,当时被誉为新国库制度,直到赫德任期终了,仍在中国继续沿用27年。
还有新的统计制度。从此中国海关有了科学的贸易统计季报、统计年报,并结集印刷出版,赫德为中国海关掌门近50年,其海关贸易统计报告,是现时中国保存下来的时间序列最长的一项经济统计。作为企业管理,最重要的还是用人和科学考核制度。在一个世纪以前,赫德统治下的海关,每一个新人录用,都要通过严格考核以至考试。赫德说,“我要的是那些知识最广博、最有才干的人,不要那些没有头脑只会依样画葫芦的人。”经过考试录取的申请者,试卷和本人照片都要送给赫德再次复审。
每当海关有一次新改革,每当为企业建立一项新制度,赫德就说,“又有一块新铁在炉里。”1883年l0月29日,他在一封信中写道:“除非我每天把一天的工作搞完,每礼拜把一个礼拜的工作搞完,否则,接下来的时间,实在是苦不堪言。面对着这么多的铁在炉子里面要打,这么多的织机要同时启动,在这一个门口有一批公众等待结果,在另一个门口有一个衙门在等待报告和建议,我的惟一保险的办法是严格遵循着我的工作方法。”
赫德讲究工作纪律,财务制度要求尤严,渎职者立刻去职,实际的亏空却往往由他自己拿钱弥补。1873年4月,一个副税务司失职,他一次拿出23000两银子填补亏空。
繁重的工作榨干了赫德的精力,他于1908年离开中国,返回故乡。走的那天―――他的侄女回忆说―――“天气非常晴朗,总税务司乐队高奏‘家园,美丽的家园’。”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生活工作54年之久,哪里才是他真正的家园呢?
回国3年后,赫德于1911年去世。1993年,在上海曾经有过的赫德雕像原址上,放置了雕塑家章永浩先生创作的陈毅市长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