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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专稿
在抗战歌声中修复记忆
2005年03月16日 00:03:33

本报记者 周欣宇

  2002年春节前,时年
63岁的阚培桐应郑也夫等北大荒老友的邀请到北京聚会。故友重逢,阚培桐高兴地放声歌唱,其中有两首抗战歌曲大家从没有听过。知青们都知道老阚“国军”抗战阵亡将领后裔的身世,聚会最后的话题集中在了抗日战争和抗战歌曲上。

  阚培桐说,迄今为止由各地出版社出版的抗战歌集,最大收集量没有超过千首的,而且由于意识形态的分野,无论是大陆还是台湾出版的抗战歌曲集,都不能反映历史的全貌。大量的抗战歌曲散落于民间,或见于手抄本,或保存于老人的记忆当中。

  聚会将散时,大家说,老阚,你把这些被遗忘的歌曲搜集起来出版,出一本能够反映当年抗日歌曲全貌的歌曲集吧。

  这位瘦弱老人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浩大”工程,他把这本抗日歌曲集暂定名为《救亡之声》,并且一回到柳州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搜集工作。

  短短3年时间,阚培桐已搜集到200多位作曲家、300多位词作者创作的3622首抗战歌曲。如果条件具备,他希望这部规模空前的《救亡之声》能在今年―――抗战胜利60周年出版。

  童年的记忆

  小小花猫会捉鼠,小小黑狗会看门,小小孩子做什么?努力生产买飞机。买飞机,真容易,每人养只老母鸡。母鸡下蛋咯咯叫,小孩得钱哈哈笑,买得飞机嗡嗡嗡,前线去炸鬼子兵。轰隆!轰隆!把敌人赶回东京。

  ―――抗战歌曲《每家养只老母鸡》

  这支《每家养只老母鸡》是阚培桐会唱的第一首抗战歌曲。1939年9月,正是抗日战争最为惨烈的时候,阚培桐出生在广西柳州。其父是原国民党第四战区少将师长阚维雍将军。

  1944年11月9日,阚维雍率部防守桂林时与日军浴血奋战10个昼夜,最终弹尽粮绝,桂林失守。阚将军大义凛然,在指挥部开枪自杀,实现了自己“不成功便成仁”的誓言。日军涌入城内,将阚将军的遗体就地掩埋,并立碑鸣枪致敬。

  时年,阚培桐5岁。

  阚培桐说,他的童年是中国抗日歌曲唱得最多、最响亮的时期。抗日战争爆发后,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系于一线,许多仁人志士自发地掀起了抗日救亡歌咏运动,用歌声唤醒同胞和振奋民族精神。在抵御中国最大一次外敌入侵的紧急关头,抗战歌曲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它承载了一段不应被遗忘的历史。

  父亲在世时会好几种乐器,经常在家和孩子们一起唱抗日歌曲。父亲去世后,每当阚培桐唱起这些歌,心中就会涌起一种特别的情感,想到记忆中并不清晰的父亲,仿佛并没有离去,而是站在远处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很多儿时唱的抗战歌曲,他至今难忘。

  阚培桐搜集抗战歌曲,当然与对父辈的怀念有关。“抗战和我父亲,我觉得就是一码事。”阚培桐说:“所以唱那些歌的时候,我觉得好像是跟他站在一起。”

  然而,阚培桐发现,自己魂牵梦绕的抗战歌曲,以及歌曲所描绘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抗战画卷,在一些年轻人那里,已经变得相当陌生了。

  他逐渐产生了一个朦胧的想法,想为长眠地下的父亲,为千百万在抗战中牺牲的先烈们,也为那些对抗战历史缺乏了解的素不相识的后辈们做点儿什么,他要亲手从歌声中打捞出那些不该被遗忘的记忆。

  苦难中的慰藉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

  四方都是炮火,四方都是豺狼,宁愿死不退让,宁愿死不投降。我们的国旗在重围中飘荡。八百壮士一条心,十万强敌不敢当。

  我们的行动伟烈,我们的气节豪壮。同胞们起来,快快赶上战场,拿八百壮士做榜样。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抗战歌曲《歌八百壮士》

  当年的北大荒知青大多在1977年返城,老阚也在1982年回到阔别30年的故乡柳州。其后,他在柳州广播电视大学任教,同时在自治区和柳州市的人大、政协参政议政。

  回城知青们成了教授、商人或官员,但他们发现,要忘记阚培桐温暖明净的歌声,就像试图忘记自己在冰天雪地里度过的青春岁月一样困难。

  北京知青魏德安至今清楚地记得阚培桐的一只旧皮箱。那里面装着一摞一摞的手抄歌片,而用来抄歌的纸,不是旧信封、包装纸,就是拆开的香烟盒。“只要干完活儿,老阚就从中取出一摞,认认真真从头唱到尾。下次休息,再换一摞,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1968年,阚培桐开始挨批斗,罪名是“国民党少将师长的孝子贤孙”。那时候,惟一安慰他的就是那些歌。一边挨斗,一边劳动,他一边在心里轻轻哼唱,“甚至镰刀、锄头都跟着这个节奏来的”。老阚说:“没有那些歌曲,不知道能不能走过来。”

  当时与阚培桐住在同一间宿舍的郑也夫回忆说:“我本来一点都不喜欢音乐,对‘文革’后期的革命歌曲更是毫无兴趣。是老阚的歌让我们知道了世界上还有那么美好的东西,在‘贫困时代’,让我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文化。”

  在那个只能唱语录歌、样板戏、跳忠字舞的年代,很多阚培桐喜欢的好歌都不能唱了。随着和知青们感情的加深,渐渐地,他敢私下给他们唱“苏修”的《卡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了,但身世和遭遇决定了他决不敢唱当年国统区的救亡歌曲。然而,那是他埋藏心底、悉心守护的另一类歌。

  2002年春节前的那次聚会是老阚与知青们分别后的第一次重逢。直到这时,大家才第一次听到《歌八百壮士》和《旗正飘飘》等当年国统区流行的抗战歌曲,听到阚培桐谈起他最崇拜的音乐家黄自。

  救亡之声

  东江水流,西江水流,北江水流,珠江水也流。流流流,流流流,流到南边大海头。珠江水啊!珠江水,你唱不出我们的悲愤,你冲不散我们的忧愁!珠江水啊!珠江水,你洗不清我们的耻辱,你涤不净我们的血仇!

  东江在怒吼,西江在怒吼,北江在怒吼,珠江也在怒吼!三千万人的意志,汇成滚滚的洪流;三千万人的恨愤,结成一个铁的拳头:我们不只要胜利在粤北,我们不只要胜利在良口,我们要打回广州,我们要打回广州!

  ―――抗战歌曲《怒吼吧,珠江!》

  2002年春节后,来自知青伙伴的启动资金汇过来了。

  老阚忙碌开了。抗战歌曲卷帙浩繁,漫无头绪。

  他为歌曲集拟订了选录标准:歌曲必须产生于抗战年代,即“九一八”至胜利前后;歌曲应直接或间接地反映抗战内容。

  他先在柳州活动。他每天骑着自行车找资料,跑档案馆、图书馆,解放前国统区的,解放区的,解放后重印的,统统搜集,搞了半年时间,成果是1200首歌。

  然后,他去了桂林。桂林曾是原广西省省会,抗战的大后方,聚集过不少文化名人,产生过不少抗战歌曲。桂林市的一位政协副主席对阚培桐说:“你就住我家里,我3层楼房,给你一层,你随便用。”

  阚培桐回忆说:“我是到处揩油,桂林图书馆帮忙,柳州市委统战部,我所在的柳州电大,都是一路绿灯。”“有的歌,这一页有一半,下一页又有一半,复印的时候得印两页。我想得了,我还是抄下来吧,省点儿钱。”在桂林,阚培桐又收获1200首。

  阚培桐还走访老人,记录他们依稀记得的抗战歌曲。尽管数量有限,阚培桐还是得到了一些没有收录进任何资料的抗战歌曲。

  洛杉矶有一位80多岁的老先生邝钜钿,是阚培桐堂兄在抗战期间的生死之交。听说此事后,写信给老阚的堂兄:“我义不容辞为其提供我之所能,裨其早日成其巨构。如能惠我一册,则感激无既矣。”随后,邝先生寄来了一套上世纪80年代末台湾出版的《抗战歌声》,共3辑,是一位名叫熊德昕的台湾教授编辑的。据说,熊教授当年在报纸上刊登了搜集抗战歌曲的启事后,“台湾岛内和海外的抗战歌曲像雪片般飞来”。

  随着项目的推进,担任搜集工作总策划的郑也夫提出了新的建议,要把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和重庆图书馆的相关音乐资料全部筛选一遍。

  郑也夫找到了一位供职于国家图书馆的北大荒老友。这层关系,使他们从国图得到数量可观的珍贵资料,国图又帮助联系了上海图书馆和重庆图书馆。

  郑也夫把国家图书馆和上海图书馆的抗战歌曲集,从封面、目录、内容到封底,全部复印出来,装订成册,整箱整箱地寄给阚培桐。他关照阚培桐:“我寄给你一箱,你每本能得到一首歌,也值。增加一首是一首,要搞就搞彻底。”

  阚培桐的工作极其繁琐。一首救亡歌曲有时候会有好几个完全不同的歌名,需要一首一首地检查、识别。因此,老阚不得不把每首歌头一句的歌谱抄在索引上。还有,五线谱得换成简谱,繁体字、异体字得换成简化字。抗战期间条件所限,编辑和印刷很匆忙,有大量的讹误。有些歌不全,被虫蛀缺了几个字,缺了几个音,这些就得老阚自己判断。

  3622首抗战歌曲,就是这样多方搜集,最后经老阚鉴别、整理、手抄、定稿。

  为后代留下历史全貌

  胜仗!胜仗!胜仗!日本跪下来投降!祝捷的炮像雷般响,满街炮竹烟火飞扬,遍山遍野是人浪,笑口高张,热泪如狂!

  向东望,看我们百万雄师,配合着英勇的盟军,浩浩荡荡!扫残敌,扫残敌,如虎驱羊。踏破那小小扶桑,河山再造,日月重光,胜利的大旗,拥护着蒋委员长,我们一同去祭告国父在紫金山旁。

  八年血战,千万忠魂,才打出这建国的康庄,这真不负我们全民抗战,不负我们血染沙场。”

  ―――抗战歌曲《凯歌》

  阚培桐对他搜集的3000多首歌曲做了个简单的分析。他发现,国共两党在不同的地域以不同的方式同时领导着抗日战争,抗战歌曲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这一特定的政治态势。

  从歌词内容看,歌颂共产党、八路军和毛泽东,谴责国民党和蒋介石的歌曲有800多首,大多产生于解放区;歌颂蒋介石和“国军”将领以及英美的歌曲100首左右,均产生于国统区;描写敌后游击战的歌曲多数产生于解放区;描写正面战场的歌曲则多产自国统区。这些都反映出当时中国在政治和意识形态方面的分野,为抗战后的国内战争留下了文化上的伏笔。

  有意思的是,谴责日本和汪精卫、汉奸和投降派的歌曲毫无地域之分,这也反映出当年国共合作的共同基础。

  阚培桐说,目前已出版的抗战歌曲集都只是部分地反映了当时的现实。抗战是全民族的抗战,是全体中国人没齿难忘的抗战。

  协助搜集工作的郑也夫讲了这样一段故事。2003年他去台湾,在两岸教授的一次聚会上,他做了一次现场调查。他问台湾教授们:各位知道冼星海吗?大部分人摇头。再问:贺绿汀呢?没有一个人知道。大陆教授们惊讶。郑先生转过身回问大陆教授:知道黄自吗?没有一个人知道。台湾教授愕然。

  郑也夫认为,两种意识形态割裂了我们共同的、悲壮的历史,应该是携手恢复其历史全貌的时候了。这也正是他极力促成抗战歌曲搜集整理工作的动力所在。

  无论是解放区的作曲家冼星海、贺绿汀,还是国统区的作曲家黄自,阚培桐统统收入他的《救亡之声》中。正因如此,出版前景似乎不太乐观。“如果拿掉一部分,可能出版会很顺利,但是我想,这些歌曲反映的是当年的历史,尊重历史就必须反映历史的全貌,这是我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底线,我不希望它缺漏哪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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