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石家庄3月17日电

　 “我要儿子啊！”

　 3月16日下午5时，河北省鹿泉市鹿泉镇下聂庄一座矮矮的土坟前。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61岁的母亲一下跪倒在儿子的坟前：“我别的什么都不要，我就要儿子啊，我的儿子从小就不是坏人！”

　 母亲张焕枝，儿子聂树斌。守护在儿子坟前的是两棵杏树。春天已到，杏树尚未绽出绿芽。阴阳相隔，儿子已永远听不见母亲的呼唤。母亲就这么一个儿子。儿子如还活着，今年已该31岁了。

　 张焕枝是这两天才得知儿子有可能被错杀了。儿子聂树斌因“强奸杀人”，10年前已被执行死刑，当时才21岁。她一直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10年后，意想不到的事更让张焕枝悲痛欲绝。她从当小学教师的女儿聂树慧口中得知，已被执行死刑的儿子不是真凶，强奸杀人的真凶是另外一个叫王书金的人，已在河南落网。

　 聂树慧是从报纸上得知这一消息的。今年1月18日，河南荥阳警方抓获了一个叫王书金的男子，他交代了曾在河北广平等地奸杀4名妇女的犯罪事实。1月19日，河北广平警方将王书金押回，之后押解其到石家庄市郊区作案现场指认时，却从受害者康某的同事口中得知，王书金犯下的凶案，案发当年已被当地警方侦破，强奸杀人犯聂树斌10年前已被执行死刑。

　 警方现已查明，籍贯河北广平的王书金曾化名王永军在河南荥阳打工4年多。王书金向警方交代了其于1994年在石家庄市郊区孔寨村附近给一家工厂装暖气管道时，奸杀当地一康姓女子的犯罪事实。

　 从未见过儿子的死刑判决书

　 知儿莫如母。在张焕枝的眼里，儿子聂树斌瘦弱、口吃，内向，平时胆小得连杀个鸡都不敢，怎么会去杀人呢？“有一次，家里的一只鸡腿拐了，我让儿子杀了，他不敢，后来还是我拿到集市上卖了。”

　 聂树斌的邻居、77岁的武东福说：“树斌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一直忠厚老实，我不相信他会干出那种杀人的事。”

　 80岁的聂广红曾当过下聂村的村长，他用拐杖敲着地大声说：“这孩子挺老实，杀人案件没弄清楚，怎么就把人给抓了，杀了！应该好好追查！”

　 张焕枝说，10年前，公安局的人找到聂树斌的父亲聂学生，让其在逮捕证上签字。聂学生不签，来人说：“你儿子都已承认了。”

　 聂学生急了，“我孩子不是这样的人”，但最终还是签了。

　 聂树斌在河北鹿泉市北郊一家校办厂当电焊工。张焕枝最后一次在家中见到儿子是1994年9月下旬。那天，儿子同往常一样，吃完早餐就去上班了。此后，她只在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庭上见过儿子一面。

　 张焕枝说，公安局的人曾到家里来过3次，第一次问她儿子昨晚是否回来，并告知她聂树斌有作案的嫌疑；第二次来家中搜查，将聂树斌放在写字台里的日记本搜走了，并带来一件女性上衣问张焕枝认不认识，张焕枝说不认识；第三次是到张焕枝家要了一床被子，说聂树斌要盖。

　 张焕枝仍清楚地记得儿子在法院一审开庭的那一天、那一幕。

　 由于案件没有公开审理，张焕枝没有能进入法庭。她只在法庭外看见儿子戴着手铐脚镣，被两名法警押下车带了进去。

　 开完庭，张焕枝急了，向法官苦苦哀求：“我想见儿子！”

　 法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也行！”

　 在二楼的法庭里，张焕枝看见儿子双手抱着头坐在第一排，脸冲着北在哭。“树斌！！”母亲叫道。“妈―――――”聂树斌一抬头看见母亲，“哇”地大哭一声。

　 法官随后就让法警将聂树斌带走了。之后，儿子什么时候被判死刑，什么时候要被执行，母亲没有得到过任何讯息，律师也没告诉过她。母亲和父亲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儿子被执行死刑的通知。

　 直到1995年4月28日，聂学生来到儿子被关押的监狱给他送东西时，狱警告诉他，聂树斌已在前一天（4月27日）被执行了死刑。

　 张焕枝到现在还在后悔，没有在见到儿子的最后一面时，亲口问问儿子到底干没干那伤天害理的事。“儿子的律师在一次会见儿子后告诉我，儿子已全部招认了，但他对律师说是被打后，受不了各种审讯方法才招供的。”

　 石家庄市液压件厂一位工人告诉记者，被害人康某曾和他是同事，30多岁，生前是厂里技术科的一名绘图员，有武术功底，1994年8月发现被奸杀在厂区附近1米多高的玉米地里，当时是近40摄氏度的高温天气，尸体已腐烂，是被人强奸后掐死的。康的父亲后来收了尸。

　 “公安部领导和河北省委、政法委领导对此事极为关注”

　 聂树斌“强奸杀人”一案，近10年后再次浮出水面，在河北引起极大震动。

　 3月17日上午，河北省公安厅政治部副主任、新闻发言人史贵中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河北省公安厅领导对此事给予极大关注。“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公安部领导和河北省委、政法委领导对此案都极为关注。”

　 史贵中说，鉴于此案发生的时间比较久远，且涉及多个部门和环节，河北省公安厅一方面正组织专门力量在职责范围内进行调查，另一方面已指示石家市公安局严肃认真对待，并对案件进行复核，力图在最短时间内还事实以真相。“省公安厅对此事高度重视，态度非常明确，我们会对事实负责，对人民负责，如果经调查确属错案，我们将严格依法办理。”

　 而在前一天下午，张焕枝家所在的当地辖区民警安和平已来到她家看望。安和平对本报记者说：“听说了此事，我顺便过来看看。”

　 3月17日下午，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政治部副主任韩元恒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河北省政法委对此事已作出批示，调查工作正在进行中。目前，河北省高院有关负责人正调案卷进行审查，并让当年的案件主办人员汇报案情。

　 韩元恒说，只要查明案件确有错误，法院就会启动审判监督程序纠正这个案子，然后进行再审，再由法院的纪检部门对原办案人员启动错案追究程序。“法院绝不会护短，一定会查清真相，对当事人、主办法院和办案人员负责！”韩元恒称。

　 律师：希望还蒙冤者一个清白

　 3月15日，聂树斌的母亲张焕枝已全权委托河北功成律师事务所律师李树亭代理聂树斌强奸杀人案件的申诉事宜。

　 3月17日下午，李树亭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由于犯罪嫌疑人王书金已向警方供述了1994年8月5日在河北省鹿泉市孔寨村西玉米地发生的强奸杀人案是其所为，也就是说，一起刑事案件出现了两个并非共同作案的凶手，聂树斌一案就出现了新的证据。“作为代理律师，我可以向原审人民法院的上级人民法院或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申诉，并申请通过审判监督程序提起再审，以便查清事实真相，维护法律的公正，同时还那些蒙冤负屈者一个清白。”

　 李树亭说，忠实于事实真相，有错必纠是我国刑事诉讼始终坚持的方针。即使判决、裁定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但一经发现有错误，都要通过审判监督程序重新审理，加以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