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王韬相貌,是在唐浩明长篇历史小说《曾国藩》中:“长得矮胖臃肿,眉毛粗黑,两只鱼泡眼松松垮垮的,没有神采。”曾国藩一见,心想:“酒色之徒。”随后问及王韬供职墨海书馆情形,王韬敷衍几句,话锋一转,开始向曾国藩进言。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理想:凭三寸不烂之舌,“为当权者代画方略”,解决其
棘手问题,一旦采纳,高官厚禄,唾手可得。时在太平天国起义期间,王韬为曾国藩献上奇策“渔翁之计”,劝曾国藩既不助清廷,也不助“长毛”,“让他们两虎相争,最后由大人来收拾残局”。曾国藩把脸一绷:“鄙人不会背叛朝廷!”王韬灰溜溜走了。
此前,王韬在墨海书馆做“秉笔华士”,与洋人一起翻译科学书籍已逾十年,在中国近代科学启蒙史上,开创了好几个第一:《西国天学源流》为中国人打开了近代西方天文学研究的窗口;《重学浅说》仅14页,却是近代中国第一本介绍西方力学的教科书;《光学图说》,图文并茂,是中国第一本系统展示光学理论的汉语科普;《格致西学提纲》系统地向国人介绍了西方近代各门自然科学。
王韬才高八斗,自诩为拨乱应变之才,出类拔萃之士,一个小小的墨海书馆岂能牢笼他一辈子?“不作人间第二流,奔腾万里驾轻舟”,他给洋人打工,不过因为狎妓纵酒需要很多钱。他在墨海书馆暂栖身,不过守株待兔,像姜太公垂钓河边,等待武王莅临。可惜他等了10年,做了许多科学启蒙工作,却不见一个“明主”上门。情急之下,贸然晋见曾国藩,碰了一鼻子灰。
走出曾国藩的安庆大营,王韬一扭脸,穿过封锁线,投向太平天国。那个“敌国”年年都举行科举考试,王韬要去考个状元。他17岁即中秀才,鞭炮声声,贺客盈门,王韬当时不屑道:“这算什么!他日当为天下策画奇计,成不世功业。”但他心里其实很在乎。以不世之才,仅有秀才出身,常常“痛哭流涕扼腕叹息”。他于1862年潜入南京,据说被天国领袖接见,王韬也慨然上书进言。但市井传说他考上“长毛状元”之事,纯属子虚乌有。那年太平天国确实举行过会试,状元叫徐首长。沪上百姓不管这一套,王韬成为“长毛状元”之事,众口相传,深信不疑。
要命的是,大清官员也相信。当王韬对天国幻想破灭,逃出南京后,发现自己成了大清国通缉的“投敌叛国”者。为了保命,王韬反戈一击,在报纸上大肆攻击太平天国,骂他们是狂人、疯子和傻瓜,他本人其实是想“打入敌人内部”云云。但大清官员穷追不舍,王韬不得不亡命海上,流窜到香港,从此结束了沪上13年译书生活。不料这一逃,王韬逃成了一个向西方传播中华文化的“东方学者”。
王韬到达香港,英华书院院长理雅各以王韬为国士名流,优礼相加,请他助译《中国经典》。王韬帮助理雅各翻译了《书经》、《竹书纪年》、《诗经》、《春秋左氏传》、《易经》、《礼记》等,出版后在西方引起轰动,称他为“最博通中国典籍”的“中国奇才”。此后他赴英讲学,成为第一个登上牛津大学讲坛的中国人。他的手书成为洋人珍品,吟诵中华古诗文时,洋人为其击节作和。再回香港后,王韬已是“华夏第一学者”。他买了一个印刷厂,开办了第一家华商出版社“中华印务总局”,出版西方新科学著作,此后又创办中国第一家华文报纸《循环日报》,自任主编,宣传维新变法,此时距大清戊戌变法还有20年。
1884年,清政府解除通缉令,年近花甲的王韬结束了23年流亡生涯。3年后,他应邀主掌上海格致书院。这是中国第一所传播和研习西方自然科学的新型书院,王韬又创造了一个“中国第一”。他在教学方法上提倡自由讨论,在考试上采用别开生面的考课制度,聘请博通中西的洋务官员李鸿章、热心为中国人介绍西方科学的洋人傅兰雅等出题,使书院变成研讨科学、讨论时务的“国子监”。
1895年,王韬作为《何为当今中国变法当务之急》征文评委会主任,给投稿的康有为先生评了一个末等奖;1893年,孙中山前来拜会,王韬亲笔为孙中山修改了《上李鸿章书》。1897年秋,王韬在上海寓所阖然长逝,享年7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