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躺在床上,费力地歪着脖子,高声喊着,以便楼下的那个牧师,那个和他一样高位截瘫的人,能够听清楚他的话:“你的信仰决定了你的生命,而我的生命决定了我的信仰。”
28年来,雷蒙一直躺在这张床上,为自己的死―――而非生―――进行着斗争,平静,执著。
“我期望我的生命是自由的。”他
说。
神父昂起头,高声喊着:“遏制了生命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
想也没想,雷蒙大声回答:“遏制了自由的生命,也不是真正的生命。”
接下来,便是沉默,每个人都长久地沉默。
当全美国都为特丽?夏沃的生与死陷于激烈的斗争和辩论时,《深海长眠》,这部述说着一个人追求安乐死历程的西班牙影片,毫无争议地获得了本届奥斯卡的最佳外语片奖。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西班牙人雷蒙?桑佩多,一直致力于安乐死的斗争,并努力争取他自己死的权利。
雷蒙不是植物人。作为一个海员,20多岁时,他已游历了全球。一次跳水中的意外,使他头部以下全部瘫痪。他活着,却只能躺在床上。这张床,见证了他从一个健壮的小伙子变成了秃顶、皮肤松弛、肌肉萎缩的老人。
“对我来说,活着是最艰难的事情。”
雷蒙并非厌世者。他喜欢听音乐,看书,用嘴叼着笔写作。每当有人来看望他,他都会微笑地与之交谈。如果来者恰巧是位妇女,他会开玩笑地问:“我有没有机会?”夜晚入睡时,他会顽皮地说:“我脚底痒。”
28年中,他充满热情地活着,又执著地期望能“自由地死去”。
“为什么要死?”胡丽亚,一位自愿为雷蒙代理官司的女律师问。
“死亡不至于今天就来,但它总要来,因为它就在那儿。”雷蒙淡然答道:“那时每个人都要付出代价。那是生命的一部分。”
生命到底是什么?
对雷蒙的家人来说,是相守,是每日细细碎碎的生活,尽管其中的艰辛难以为外人道;对经历着与雷蒙同样状况的神父来说,是上帝的赐予,是人的责任;对慕名前来拜访的单身母亲罗莎来说,是帮助自己爱的人实现他的愿望;对于胡丽亚来说,是在生死之间的犹豫与选择……
对雷蒙而言,所有这些想法都是奢侈的。他的生,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他的死,也需要他人的帮助。
长久以来,人们习惯了对活着说“是”,对死亡说“不”。但仅仅活着,就是生命的一切?
雷蒙可以选择活着,甚至不用选择就能活着,让死亡自然降临。他可以继续接受家人的照料,体会一份不寻常的亲情;可以继续他的写作,看着自己的作品出版;甚至可以接受罗莎的爱情……但他选择了死,在求死中阐释生的意义。
曾经有一日,炎热的午后,雷蒙躺在那里,望着窗外,那是他生命中惟一的一扇窗口,远处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色。他曾这样躺着,望着,任时光缓缓而过。风吹拂着白色的纱帘,随意飘舞……突然,他的左手能动了,他利落地用右手掀开身上的被子,坐了起来,脚坚实地踏在地上,他拖开床,让出窗口,起步奔跑,飞身一跃,如鸟儿一般飞了起来。他掠过山丘、树林、布满鲜花的草地,时而翱翔,时而俯冲,一直奔向那一望无垠的海域……
“让我跨越过去吧,让我跳下去!”如果生命不能张开自由的翅膀,雷蒙祈祷能这样选择死亡。
“那是生与死的边际,那是深渊。”导演亚历桑德罗?阿曼巴说,“我越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深渊的存在,我就感受到更多的活力,就更希望能够讲述这个故事:一个对生命的巨大挑战。”
生与死的边际定格在雷蒙跃入海中的那个瞬间,自由从此脱离了身体,成为一种向往。它挑战宗教与法律,也挑战着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