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林则徐》中有个洋间谍,戴长辫,着汉装,在广东沿海窥探军情。他逃不出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被沿海渔民擒获,假辫子揪下来,狼狈不堪。钦差大臣林则徐向英国侵略者提出严正交涉,勒令驱逐。影片有史实依据。
西方传教士郭实腊自鸦片战争前10年就来到中国,从事间谍活动达10次之多,但郭实腊从未
被中方擒获。侦伺军情时,一旦被发现,他就散发宗教传单,说是来传教的。鸦片战争中,郭实腊已不再是间谍,而是充任英军陆军司令部参谋。那时,间谍这等担惊受怕的苦差事,他已有能力收买汉奸去干了。
奇怪的是,郭实腊每次当间谍后,立刻回到广州,继续做他的期刊主编,是否以此掩人耳目不得而知。这份期刊名字很怪,叫《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创刊于鸦片战争前7年的1833年8月1日,是中国境内最早出版的近代中文期刊,在科学启蒙方面,有拓荒之功。期刊大量介绍西方天文、地理和技术科学,鸦片战争后魏源写作《海国图志》,广泛参考引用这些文章,史家说,“受到了它的重大影响”。让史家迷惑的是:郭实腊的主要职业究竟是当间谍,还是做期刊主编?《东西洋考每月统计传》主编署名“爱汉者”,史家考证,正是郭实腊的笔名。他撰写序言,大量引用儒家教义,“三人行必有我师”、“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等等。其办刊宗旨是:“四海之内皆兄弟,合四海为一家,联万姓为一体,中外无异视。”但这是用中文写给中国地方长官看的。用英文写给洋人看的出版宗旨就直抒胸臆:“中国人妄自尊大……本月刊出版意图是使中国人认识我们的工艺、科学和准则,以消除其高傲排外观念。”郭实腊在两面讨好。
清国政府禁止洋人在中土办刊。郭实腊一定要办,自然先要讨好清朝官方:淡化西方宗教宣传,披上中国儒学外衣,主旨却在引进西方科教,以期中方放他一马。就这样,办到1837年,还是把出版社弄到了新加坡。出版史家叶再生先生说,“我认为清廷的干预,找麻烦,不准他们出版,可能是主要原因”。郭实腊韧而不舍,他在广州写文章,雇水手送到新加坡,出版后再弄回广州,秘密销售。
为什么还要讨好洋人呢?原来,当年期刊主要订阅者是在华洋人,中国读者后来才多起来。郭实腊在给洋人看的办刊宗旨上明码标价,“每期价一美元”,并说,“这项工作如能得到社会的支持和赞助,它将考虑扩充一些补充资料”。办刊物要花钱,订阅者少还要坚持出版,更需要资金赞助。郭实腊两面讨好,无非想一头多拉点赞助,一头多卖点期刊。
那么,当间谍又为了什么?郭实腊毕竟不是007,没经过间谍专业训练,这等出生入死的活儿不好干。在马礼逊夫人所编的《马礼逊回忆录》中,译者顾长声先生在提及郭实腊之处有一段注释:“他至少在中国沿海……侦察10次以上,向东印度公司和英国政府以及在澳门、广州的英美走私鸦片的大商人报告侦察结果,接受大鸦片商的巨款。”原来接受鸦片商的委托去采集情报,还是为了能拿到钱,回来继续办他的中文期刊。但他骨子里的确是个帝国主义者,鸦片战争期间,他“参与了这次侵华战争全过程”。
郭实腊在华做的另一件事情,是在澳门开设一所西塾,对号称我国“留学第一人”的容闳有开蒙之恩。具体负责这所西塾管理工作的,是郭实腊夫人玛丽?旺丝塔。
容闳在自传中说,“时才七龄,当时情形,深印脑中”。这家私塾原是女学,男塾不过附设。容闳年纪小,郭夫人“乃命居女院中,不与男童杂处”,这本是好意,但容闳当年并不领情。每当看到男生可户外运动,他却只能与女生“禁锢于三层楼上,惟以露台为游戏场”,心中就有“逃出藩笼,还我自由”之念。终于有一天“雇定盖篷小船,乘间脱逃”。他当然跑不掉,被郭夫人抓回来,桌上罚站,头戴尖顶纸帽,胸前挂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逃徒”二字。郭夫人把各种水果分给学生,就在容闳面前剥食。容闳心中羞耻,嘴上垂涎,长大后犹念念不忘,“这个郭夫人,真会恶作剧!”
1849年,郭夫人去世。一年后,郭实腊再娶,转年带新娘赴香港,在殖民政府当翻译,夏天忽然病逝,终年4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