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第一题写错啦！”王丽正在黑板上出考试的填空题，一个学生大声说。“错了，是错了。”有人应声附和。她一看，把“洗涤剂”写成了“洗洗剂”，赶紧改。
“老师，又错了，你写了两道第三题。”可不是，明明该写第四题了。王丽心想，我今天是怎么了？
20岁的王丽，现在是北京富平职业技能培训学校的老师。她身材矮小，相貌忠厚，言谈举止透着超越年龄的成熟。
课后，王丽红着脸，把怨气一古脑儿全抛了过来：“我最怕记者，每次都让我说过去的事，一说就头疼，心里的伤疤一辈子都不会好了，真是的！”
王丽出生在山西省武乡县一个深山沟里，8岁时，母亲因无钱治病去世，父亲靠种地拉扯着3个孩子。家里穷，她和哥哥打小没穿过新衣服，记忆中最好吃的饭是盐和醋拌面。
那时，她常站在自家快要坍塌的破窑洞前，张望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山，心想，山那边的城市大概是一条望不到头的大路吧。
小学毕业后，她羡慕到村外念书的孩子，哭着也要去。父亲带她到县城求亲戚，“你家那么穷，供得起吗？”亲戚冷冰冰的话，断送了她的求学梦。
1999年，刚满15岁的王丽被人带出大山，到北京给人家当“保姆”。头一次坐火车，她兴奋得盘算了一路：我要挣好多好多钱，给家里盖房子，给哥哥娶媳妇……
出了火车站，她惊呆了，城市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五颜六色的灯光，密密麻麻的高楼，川流不息的汽车。一连多少天，她蜷缩在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世界里。别说洗衣机、电冰箱，就是瓷砖、马桶、卫生纸她也从没见过。她惊奇煤气灶不烧炭怎么冒火苗；她没吃过鸡鸭鱼虾，甚至不认识小白菜、油菜这些绿叶菜；她不明白，雇主家的孩子吃鸡蛋羹得哄半天，而她在老家给亲戚看孩子时，喂一碗饭六七个孩子抢着吃。
女主人的规矩多得记不住：白天干活不能坐着，叫一声必须答应，哄孩子不能挨床，自己的衣服不能用洗衣机，不许用热水，洗脚只能用煮奶瓶的水，不许看书报杂志，偷打电话犯法，派出所会来抓……
三个月后的一天中午，王丽看正午睡的小孩一哆嗦，知道要尿尿，就抱起来把尿。女主人听见孩子哭，说她故意不让孩子睡觉，“啪啪啪”就是几耳光。王丽吓得躲到屋角粗气不敢喘一声。
见王丽挨打不吱声，女主人从此抓个邪碴儿就打她。每次先让她自己扇嘴巴，然后再拿笤帚、皮鞋打。她想：挣人家的钱，达不到要求，挨打是应该的。
小孩该上幼儿园了，女主人让王丽把六七条开裆裤的开口缝上，并在十多双袜子上缝上名字。缝到凌晨4点，她困得坐地上睡着了。忽然觉得脸上针扎般的疼痛，睁眼一看，女主人正用缝衣针扎她。“你是我花钱雇来的，没干完活儿就敢睡？自己扎！”女主人把针递给她，她哭着扎自己的脸和胳膊，直到血迹斑斑。
一天，王丽鼻青脸肿地下楼倒垃圾，被隔壁的老太太看见了。老太太心疼地摸摸她的脸，悄声说：“快逃吧，她会把你打死的。”从老太太那儿，王丽头一次听说：“打人犯法。”
最终一次挨打最惨，疯狂的女主人抄起根铁棍劈头盖脸地打。王丽昏过去了，醒来时头疼得像要炸开。趁下楼倒垃圾，她给远在县城的姑姑打电话求救。
次日，姑父托山西省驻京办事处的人把王丽救出来时，她已浑身是伤，经诊断，8处软组织挫伤，连大夫们看着都落泪了。
王丽的遭遇被媒体曝光后，有律师气不过，要求免费为她打官司。但她最初不肯：“一个外地人和北京人打官司，弄得过人家吗？”
最终促使她勇敢地站出来的理由，一是女主人指责她品行不端，二是听说北京有近1／3的外来打工妹，人身权利受到过不同程度的侵犯。她弄明白了：打官司不光是为自己讨公道，也是为打工妹们今后不再受欺负。
在律师帮助下，她一纸诉状把雇主告上法庭，最终，女雇主被拘留15天。法院判决：被告除向王丽支付经济赔偿和精神赔偿费外，还必须书面赔礼道歉。
王丽胜利了！“今后无论做什么，你要学会用法律维护自己的权利！有什么事，你来找我。”临别时，律师郑重地嘱咐她。
打那以后，王丽先后在快餐店、保洁公司干过，最后跌跌撞撞来到一家内衣厂打工。尽管每天要工作14个小时，可每月只能拿到170元的工资。挣不到钱不说，还学不到技术。为此，王丽私下和四五个姐妹一商量，集体“炒”了老板的“鱿鱼”。老板试图以扣押身份证相威胁，但此时的王丽已经懂得了什么是“权利”。
在一家照相馆打工，王丽深刻地体会到没有技术的苦恼。她既不会照相，也不会打字，接待顾客时更是拙嘴笨舌。为此，她只能被安排做杂活。眼看一块儿打工的姐妹个个都上路了，她自卑极了。
“不掌握点真本事，就是人家不打你，你自己迟早也会把自己打倒。”王丽横下心，报名参加了一个农家女高级家政培训班。除学礼仪、烹饪外，还要学点英语日常用语。别说26个英文字母她不认识，就连汉字几年不写也忘得差不多了。她翻弄着保留的那个英语练习本，本上工工整整地写着：What’syourname？（我吃又奶母），HappynewYear（孩排牛一儿），Notatall（脑太桃）。她看着直乐：“翻翻过去的笔记本，才感到自己真的在进步。”
王丽还有个语文练习本，里面抄有许多古文古诗：“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之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她一口气背完清代文学家沈复《浮生六记》中的一段，得意地眯着小眼睛笑道：“这都是大爷教的。”
大爷是她的又一个雇主。原本王丽打死也不愿再到别人家当保姆了，可雇主到培训班挑人，一下就相中她。夸她干活好，还教她学文化。王丽的爸爸到北京来看她，70多岁的大爷挎着照相机带他们去天安门玩。听说她要学按摩，工资不高的大哥还给她掏了800块钱学费。
2003年秋天，“打工妹之家”召开“进京家政服务员培训及权益问题座谈会”，王丽被邀请去介绍家政经验。她总结了选好雇主、家政服务员的基本条件、让雇主相信自己、人际关系、爱护雇主家的每样东西、随机应变、爱学、珍惜自己的工作等8条经验。她的《怎样做一个好保姆》一文后来刊登在《打工妹》杂志上。
“这是你自己写的吗？”王丽刚在会上发完言，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她。
“是。”王丽回答。
“我出500块钱买这篇讲稿！”中年人当场宣布。此人便是著名经济学家茅于轼创办的北京富平职业技能培训学校的校长沈东曙。这所“保姆学校”通过培训那些来自贫困地区的农家女，帮助她们在北京就业，摆脱贫困。
“我去你们学校学习行吗？”会后，王丽鼓足勇气问沈校长。
“像你这样的，没问题。”沈校长痛快地答应着，“等我电话。”
沈校长的电话给王丽带来了更大的惊喜，不但让她来学习，还邀请她作家政经验报告，几个月后又正式聘请她为助教。她担心自己不能胜任。
“你要努力改变自己！”沈校长的这句话她铭记至今。
2004年春天，来北京还不到5年的王丽，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充其量不过小学文化的她，登讲台谈何容易。
第一次试讲她差点在讲台上晕过去，虽然在大爷指导下“排练”过多次，临来前大爷还嘱咐：“你把下面的人全看成大萝卜。”可真往讲台上一站，见主任也来听课，她慌了神，一害怕就讲快了，一节课的内容15分钟就讲完了。
学校的陈主任记得，王丽刚来时无所适从，不敢抬头说话，问什么事先脸红，在黑板上写通知，二三十个字能错好几个。
“嘿哟，您不知道，练颠勺，她手上脸上全是泡。您没见呢，她没拿过粉笔，不会板书，刚来时那个急的，哪个教室没人她就去哪个教室的黑板上练字，练了好几个月。为练普通话她有空就念书，逮着谁让谁听。”教烹饪的张老师乐呵呵地说。王丽曾是他的助教。
一年后，陈主任感叹说：“这小孩挺上劲儿的，深更半夜还见她拿着字典抠字。她付出的努力比别人多得多，交她的任务，她总想做到点滴不漏，恨不得明天就有很大提高。她真的长大了，我相信她会成为一名很好的老师。”
对大家的夸奖，王丽觉得压力很大，甚至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我不是个聪明人，但我要成为最努力的人。”
如今，她也算学校的“老”老师了。她教学员们洗涤熨烫，她当过班主任，管着几百名学员的卫生、纪律。
“我绝对保证能教会她们。”王丽一脸自信，“对自卑的学员得鼓励，让她找自己的优点；给傲气的学员出些她答不出的问题，让她知道还有不懂的东西；对不服老师的学员，要让她觉得老师做得比她好……”
一晃来北京6年了。“刚来时傻乎乎的，雇主不让我出门，说外面有卖拐妇女的。那时出去买菜，别人多看一眼我都害怕。哎哟！是不是要卖了我呀。”王丽笑眯眯地说，“嘿嘿，现在没事儿了，不认识的人我也敢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