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5月,江苏巡抚李鸿章给总理衙门大臣奕讠斤写了一封信。此信诞生在炮火连天的战场,当时李鸿章督师淮军,正猛攻太平军固守的常州,伤亡已达1600人。但李鸿章认定此信比城池得失更重要,因为信中所传达的信息,关系国家危亡。他鼓动朝廷立刻开辟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学习西方科技,开展自强运动。此信开
宗明义:
鸿章窃以为天下事穷则变,变则通。中国士大夫常浸于章句小楷之积习,武夫悍卒又多粗蠢而不加细心,以至所用非所学,所学非所用。无事则斥外国之利器为奇技淫巧,以为不必学;有事则惊外国之利器为变怪神奇,以为不能学。不知洋人视火器为身心性命之学者,已数百年,一旦豁然贯通,参阴阳而配造化,实有指挥如意,纵心所欲之快。
两次鸦片战争,中国都被打败。可20多年来,中国人在做什么呢?还是千古不变的科举制度,还是在培养皓首穷经的封建士大夫。至于西方先进科学技术,或“以为不必学”,或“以为不能学”。此前一年,军机大臣奕讠斤命总理衙门开设同文馆,请了个西洋老师,要培养几个翻译人才,竟惹得保守势力大加抨击。《翁同騄日记》载:“同文馆之设,谣言甚多。有对联云:‘诡计本多端,使小朝廷设同文之馆;军机无远略,诱佳子弟拜异类为师。’”李鸿章痛心疾首:再这么下去,不要说西方列强,就是小日本也会欺负咱们!
前者英法各国以日本为外府,肆意诛求。日本君臣发愤为雄,选宗室及大臣子弟之聪秀者往西国制器厂师习各艺,又购制器之器在本国制习,现在已能驾驶轮船,造放炸炮……夫今日之日本即明之倭寇也,距西国远而距中国近。我有以自立,则将附丽于我,窥视西人之短长;我无以自强,则并效尤于彼,分西人之利薮。日本以海外区区小国,尚能及时改辙,知所取法,然则我中国深惟穷极而通之故,夫亦可以皇然变计矣。
十年前,同样受到西方列强欺凌。美国佩里舰队兵临江户湾,逼迫日本门户开放。日本做出让步,缔结不平等条约。日本国民上下一心,决心自强,卧薪尝胆,发奋为雄。他们学习西方科学技术,仿制西方器物。李鸿章信中说,日本人“已能驾驶轮船”,确有其事。二战后的日本首相吉田茂在《激荡的百年史》中写道:1860年,日本使节乘美国军舰渡美,日本人驾驶250吨的“咸临丸号”护航。“此前日本人没见过轮船,从学习航海技术到横渡太平洋,也只有几年工夫。但他们成功地完成了这次远航。这件事,象征着现代日本的序幕。日本在外国压力下被迫开放,但一旦决定开放,便在回敬西方的冲击方面,显示出敢于冒险的气魄和能力。”
面对这样一个日本,李鸿章近忧远虑。中国再不强大起来,日本就会像西方列强一样欺负我中国(效尤于彼,分西人之利薮)!他不幸而言中。整整30年后,1894年,日本侵略中国,大败我北洋水师,中国割地赔款,连台湾都丢了,屈辱远远大于两次鸦片战争。史学家蒋廷黻先生说:“李鸿章在同治三年(1864年)已经看清,中国与日本,孰强孰弱,要看哪一国变得快。日本明治维新运动之世界的、历史的意义,他一下就看清了,并且大声疾呼地要当时的人们猛醒与努力。这一点尤足以表现李鸿章的伟大。”但如何变呢?
鸿章以为,中国欲自强,则莫如学习外国利器;欲学习外国利器,则莫如觅制器之器,师其法而不必尽用其人。欲觅制器之器与制器之人,则或专设一科取士,士终身悬以为富贵功名之鹄,则业可成,艺可精,而才亦可集。
这就是李鸿章的药方:学习外国先进科学技术,建设近代科技工业,改革科举制度,培养现代化人才。蒋廷黻先生说:“这封信是中国19世纪最大的政治家最具有历史价值的一篇文章,我们应该再三诵读。”清朝官俗,一个人既是军机大臣、又是大学士,方可使用家乡之名称呼他,以示尊崇。安徽合肥人李鸿章是大学士,却从未入主军机,但他主持晚清自强运动三十年,朝廷上下公认他有首辅之实,故尊称李合肥。那么,这封信就叫“合肥宣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