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9月中旬的一天,上海大雨滂沱,租界跑马场上,却有一匹阿拉伯战马,载一西洋将官,纵横驰骋。那洋人目光炯炯,鼻子坚挺,嘴巴破相了,留有子弹射穿的伤疤,却叼一根吕宋烟。他胯下没有佩刀,腰间没有手枪,只一根马鞭提在手里,微微摆动。好友艾伦?海尔斯一看就笑:这副尊容是清朝第一支西洋雇佣军的创
建者华尔的专利。他拦住华尔,肃然道:“不要以为你是神,子弹可不长眼睛。”华尔却笑道:“能杀死我的子弹还没铸出来呢!”20日晚间,华尔率军攻打太平军防地慈溪,忽然手按腰部,喊道;“我被子弹击中了!”据不久后的清政府上谕:“逆贼城上放枪,适中华尔胸部,子从背出,登时晕倒,次日殒命。”
对清政府来说,华尔是洋人模范。此前,英法联军侵入北京,火烧圆明园,逼迫咸丰皇帝逃亡承德,猝死避暑山庄。在江南,太平军席卷半壁江山,惟余上海孤城,被李秀成围得风雨不透,若非英法领事与忠王订有互不侵犯条约,上海早完蛋了。存亡之秋,只有这个美国好汉,自组雇佣军,坚定地守卫着大清江山,正如时任江苏巡抚的李鸿章所言:“松沪屡濒危难,幸而转危为安,多亏华尔忠勇,即我中华骁将亦望尘莫及,尤属难能可贵。”当然,华尔是为了钱,可那算什么,给他。还为了当官,也给他,先给四品翎顶,再送三品顶戴,连黄马褂都给了。华尔死后,清廷上谕,为其改穿华裳,易棺收殓,建立专祠,“以全其效命中朝之志”。祠中对联醒目:“海外奇男,万里勋名留碧血;云间福地,千秋庙貌表丹心。”
对美国人来说,华尔是杰出青年。这个来自马萨诸塞州的穷小子,幼童时便整天被老华尔倒提双腿往河里抛,从此大江大海都不怕。长大后,在鸦片船上做过水手,五洲四洋当过海盗,抢劫过邮车,贩运过奴隶,成名后这些烂事绝口不提,只说他曾是意大利民族英雄加里波第的同事。1860年6月,太平军围攻上海,地主豪绅急得跺脚,拿出大把金钱,建立雇佣军。华尔挺身而出,上海滩上寻一批洋人游民、海盗水手,买枪买炮,组成洋枪队,为上海官绅保家护院,几仗打下来,名声大震。此后有了中国妻妾,改隶中国国籍,当上中国官员,家居江南园林,美国穷小子摇身一变,野鸡成凤凰。对中国士大夫来说,此人是个洋流氓,即便暴发了,也是个下三烂。但在美国人看来,华尔却是“美国梦”的先驱,个人奋斗的典范,死后有六部传记为他唱颂歌,其中一部,书名便是《有神自西方来》。80年后,麦克阿瑟元帅在战场上摄影留念,模仿的仍是手执马鞭、满不在乎的那个著名的“华尔姿势”。
对李鸿章来说,华尔要复杂得多。他目光犀利,一眼便看出这个美国青年并非纯然是异国草莽,其对西洋火器的掌握,所谓“利器”,对近代军事科技观念的贯彻,所谓“知兵”,都有助于他将淮军改造为现代化军队。所以,李鸿章初识华尔,便竭力拉拢,以求其“为我所用”。华尔洋枪队成员,多是各国滩头浪人、江边流氓,只要钱多,作战勇敢,一旦缺饷,枪口掉转,对准华尔。李鸿章乘机说服他使用中国士兵。华尔发现,维持一个洋兵的费用,可雇佣十几个清兵,银子省下来,全是自己的。初步训练后,华尔得出结论:清兵只要饷银多、营养好,同样可以成为头等战士。一支纯用中国士兵组成,纯用“夷法”教练的军队就此形成,几仗打下来,竟是全胜,上海人赞为“常胜军”。此后,李鸿章多聘西洋教官,以“常胜军”为楷模,逐渐使淮军现代化,为日后成为清朝主力军奠定了坚实基础。
华尔死时,年仅三十。死前曾经手术,取出致命子弹。想到他生前所言“杀死我的子弹还没铸出来呢”,战友们不胜唏嘘。多年后,一位战友将留作纪念的射杀华尔的子弹交给一个军事科技研究所进行鉴定,结论让人大吃一惊:使华尔毙命的,果然不是枪弹,而是铅块。当年,西方军火商卖给太平军的火器,多是假冒伪劣,射出的炮弹十有九哑。太平军缺乏弹药,只好在炮膛里填充铅块射击。于是“说不尽的华尔”更多了一个传世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