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大栅栏最有老北京的热闹,这也是毛银鹏选择在这里开店的理由。就连商场经理也不晓得,这个没读过大学、租一个小小柜台卖鞋的湖北农民,竟然是第一届《北京文学》奖得主。今年初,他又凭同一部小说获得了老舍文学奖。
“我这叫大隐隐于市。”毛银鹏回到他花400元租住的破旧平房,蹲在地上,从柜子里
拣出封底印着他名字的获奖作品集,小心抚摸,满脸笑容。
他在墙上钉了几个钉子,用两根粗铁丝吊起个两尺来长的木板,便是书桌。桌上摆着文学奖的水晶奖杯。“没上过大学算什么?高尔基不也没上过大学嘛!”
毛银鹏回忆起早年的贫困,总是和寒冷连在一起。冬天,他用草绳扎紧裤管,寒气还是像针一样刺进肉里。多年后,他买了一条绒裤,热得冒汗,惊喜世间竟有如此保暖的衣物。后来他才明白,原来小时的棉裤,早被哥哥姐姐穿得徒剩其名了。
对一个生在贫寒之家的孩子来说,文学是一分奢侈。而毛银鹏偏偏痴迷这分奢侈。他宁愿挑粪也不愿割稻,只为“省下时间读书”。乡下买不到多少书,他把语文课本找出来,从小学一年级的课文读起,课后的习题,一道不落地重做。
做临时工,“别人甩锤我握钎时,我总用左手,右手避在一边。坐车时也总是左手靠窗,就是为了保护右手,好捏笔。”
当学徒没有时间看书,只有上厕所和排队挑水的时间可利用。他挑水时老让人,邻居们夸他是活雷锋,终惹得师傅脸变色;找对象,他首先问人家“是否高中毕业?是否爱好文学?”如不是,便免谈。
1984年,毛银鹏在《长江文艺》上发表了他的第一篇小小说。此后18年,他笔耕不辍,却再没发表过一个字。
一次参加县里的文学爱好者笔会,别人要他发言。他说,现在是农忙,你们在这里争了半天,也就议论那个女人端着茶杯时该不该穿衣服,你们要多看点名著,讨论点有意思的。直言惹来众多白眼,从此他不再参加此类笔会。
他曾把县城里那些所谓文学杂志的编辑当权威,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文章登门请教,却总被批得一文不值。后来为他赢得老舍文学奖的短篇小说《故人西辞》,更被批得体无完肤。“你写那些死尸做什么?没美感,毫无价值!”
但毛银鹏坚持“那些是好东西”。他写的全是故去的旧人。他们贫穷、善良、懦弱,命途多舛,都有着微不足道的追求或算不上梦想的梦想。
他写冬梅夏夜挑灯夜读,蚊子太多,长裤也挡不住,索性挑来冷水,把脚插进水桶里。他写西阳病重,他托人送去40元钱,西阳说惯例是20元,硬是退回20元。“我写的都是亲身经历,真实感受。就连奇怪的梦,也是做过后照录。”
他给全国所有知名文学刊物投过《故人西辞》,都是泥牛入海。多年后,毛银鹏来到北京,发现《北京文学》编辑部竟然离他的鞋铺不远。他把稿子送去,三个月后去问,编辑没看;又等三个月,编辑没看;再等三个月,编辑还没看。倒是杂志社卖书的大姐记住了他,把他的书稿交给另一位编辑,那编辑竟然特别喜爱,就编发了。
及至评选《北京文学》奖,毛银鹏获短篇小说二等奖。一等奖得主是苏童。毛银鹏却觉得,自己的更好些,苏童只是名气大。评委给了评语:新人毛银鹏对六位故人的叙述很是让人讶异,一是讶异他的文笔老练,二是讶异他的笔法的瘦硬,颇似鲁迅笔下的未庄系列人物。毛银鹏十分满意。他说,我是认真读了鲁迅的。我用生命来写作,笔下淌出的,不是墨水,而是鲜血。
毛银鹏常怀念家乡的土地。一次在北京图书馆门口看见绿油油的草地,他忍不住跪下,把头埋进草里,深深地嗅。又怕人笑,赶紧起来走了。
路上,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本,记下自己的感受。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口袋里总有个小本本,夹支圆珠笔芯,有了灵感,立刻记下。日后收拾起来,又是一部新作。
获奖并没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大的改变。他依旧在前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卖鞋。老婆笑他,40多岁了,才得个新人奖,算啥?女儿也说,你要多花点时间在生意上,多赚点钱给我和弟弟交学费。
获奖后,他看的书越发上档次了。先前只买名著,现在只买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书。不过他承认:“有的我不喜欢,有的根本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