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吴趼人写的讽刺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三十回的标题是“试开车保民船下水,误纪年制造局编书”。制造局指的是上海江南制造局,“编书”其实是“译书”,即江南制造局有个翻译馆,专事翻译西方科技书籍。吴趼人曾在翻译馆任职,原可据实写出实况,不料一旦成为讽刺小说家,则眼里的一切,都成了嘲讽
对象。书中写道(摘录):
还有那译书的,二三百银子一月,要用一个中国人同他对译,一天也不知译得上几百个字。成了一部书之后,单是这笔译费就了不得。却译些甚么书呢?天文、地理、机器、算学、声光、电化,都是全的。所译的书,我都看过,除了天文我不懂,其余那些声光电化的书,我都看遍了。若是打算看了作为谈天的材料,是用得着的;若是打算从这上头长学问,却是不能。这本难怪。大凡译技艺的书必要是这门技艺出身的人去译,还要中西文字兼通的才行。不然,必有个词不达意的毛病。你想,他那里译书,始终是这一个人,难道这个人就能晓尽了天文、地理、机器、算学、声光、电化各门么?外国人单考究一门学问,有考了一辈子考不出来,或是儿子,或是朋友,去继他志才考出来的。谈何容易,就胡乱可以译得!只怕许多名目还闹不清楚呢。何况又两个人对译,这又多隔了一层膜了。
史家考证,书中嘲讽的“这一个人”,名叫傅兰雅,1861年,他从伦敦一所师范学院毕业后,渡海赴华,闯荡上海滩,先做过倒卖茶叶的营生,后成为上海最早的中文报纸《上海新报》编辑。1866年,北京同文馆因增设科学班,以恭亲王为首的改革派与保守派发生激烈论战,终因慈禧支持改革而获胜。此事竟使傅兰雅大受鼓舞。他在给父母的信中写道:“中国终于迎来一个新开端。她已经运动起来,加入到国家之间的竞赛中来,恭亲王发表了一个奏折,承认外国的科学技术的优越性!”1867年3月,他将恭亲王的奏折在《上海新报》公开刊登,引起轰动。当时,中国第一个近代工业企业江南制造局已经开办,创办者曾国藩在企业里还建了一个翻译馆,因为“翻译一事,系制造之根本”。中国许多科学家,如徐寿、华蘅芳、李善兰,都进入该馆译书,并高薪聘请傅兰雅等西学人士,共主翻译之事。傅兰雅高兴地接受了聘用:“我现在开始做我想做之事了。我从来就喜欢科学,但一直未找到时间和机会研究它。我应该说,充任中国政府的科技著作翻译官,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职业。它受人尊敬,无比光荣,而且有用。这是我的人生新纪元。”这也是中国近代科学启蒙史的新纪元。在中国近代史上,传教士主导的科学输入,被称为“科学启蒙第一期”;晚清洋务派官员领导下的西方科技引进运动,是第二期。而傅兰雅在翻译馆工作达28年,与其中国同事合作翻译科技书籍150部,合1000卷。1896年,傅兰雅应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聘请,出任该校东方语言文学教授,仍是继续为江南制造局译书,每年一本,直到退休。
黄炎培先生自传《八十年来》,有这样一段记载:
我在1915年到美国访问期间,在旧金山街道电车上,我于人丛中偶然开一声口,一位美国老翁挤上来和我握手,用中国话表示欢迎,说,“有事奉商,欢迎先生到我家谈。”我随老人去,他自称名傅兰雅,在中国担任翻译物理、化学几十年了。我回忆他就是上海江南制造局老辈翻译格致书籍的。那时不称理化,称格致,我初学还读过他所译书的。傅兰雅对我说:“我几十年生活,全靠中国人民养我。我必须想一个办法报答中国人民。我看,中国学校一种一种都办起来了。有一种残疾人最苦,中国还没有这种学校,就是盲童学校,因此我预命我的儿子专门学习盲童教育,现在他已毕业了,先生能否帮助带他到中国去办一盲童学校?”这一席话使我大受感动。后来我帮助傅兰雅在上海曹家渡办成一盲童学校,他儿子傅步兰当校长,教授盲童习字、手工,如制藤椅、织毛衣等等。
黄炎培先生所记,是傅兰雅在1928年为中国创办的第一所盲女学校―――此前,他已在中国创办了两所盲童学校―――当年送走儿子,90岁的傅兰雅在美国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