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玫瑰,接客啦―――”一声阴阳怪气、带着浓重东北口音、故意拖着长调的吆喝后,“二手玫瑰”乐队主唱梁龙手持吉他,袅袅娜娜走上台,在不知真假的玫瑰花簇拥的话筒前站定。
梁龙穿着红衣绿裤,嘴上抹了明艳的口红,眉眼化了浓重的彩妆,长发随意披散着,几缕发丝垂在胸前。如果不加注意,你会以为这是一位长得挺有个性的女歌手。待歌声响起,底下的人才回过味儿来:原来是一爷们儿啊!
当国内许多人尚未听说过“二手玫瑰”时,梁龙便击败了国内几位天王摇滚巨星,被邀请去瑞士参加每年一次的“雪山音乐节”(Snowpenair)。
作为雪山音乐节邀请的惟一一支外国乐队,他们被安排和瑞士最受欢迎的女歌星希娜一起演出。台上台下能听懂中文的,加起来不到20人,可听众的反应出奇地热烈,以至于希娜每次出场的时间,都要被推迟10分钟。“二手玫瑰”的海报张贴在瑞士的大街小巷,好几首歌还被翻译成英文和德文。
如今,“二手玫瑰”在国内也有了很多铁杆“粉丝”。在“二手玫瑰”网站上,一个网友贴出梁龙早年间在东北唱过的歌词,有一首歌连梁龙自己都忘记了:“人生如梦你信不信/你不知道你从哪来又要到哪旮旯。”
一次在酒吧,听到邻桌的客人端着酒咿咿呀呀地唱,正是梁龙的《民工》:哎呀我说命运哪啊/是否每天忙碌只为一顿饭/是否幻想里只有绫罗绸缎/是否爱人爱成了一个伴/是否半夜里心痒痒地直蹭炕沿/日子一天天/不会总是阳光灿烂/岁月一年年/收获的比醋还酸/幸福像在天上磨磨叽叽不下凡/花花绿绿的危险时刻就在你身边/为何让人去受罪/为何人为人去流泪/为何人与人作对/为何人与人相随/哎呀我说命运啊/生存啊/命运啊/生存啊/哎呀我说命运啊/生存啊/命运啊/生存啊。
梁龙本无意为电视剧写歌,有人来约,听说是民工题材,便答应了。他觉得这个事儿有意思,于是跑去正在东北拍摄的剧组,看剧本,和民工聊天。他说:“摇滚不是闭门造车,不管怎么包装、炒作,在台上怎么玩,写东西的刹那,必须严肃,必须凭良心去写。”
“现在生活缺少什么?”梁龙自问自答,“缺少真正的表达。”在他看来,社会需要一种特别有意思的方式去表达一些所谓的哲学,但并不需要板着面孔,至少不需要那种刻骨铭心的严肃。现实生活已经够残酷了,为什么不换一种轻松的形式表达?
“我被活活地逼成了个工人/我被活活地逼成了个商人/我被活活地逼成了个诗人/我被活活地逼成了个废人”。梁龙的声音没有丁点儿愤怒,却逼得人无话可说,只能跟着感慨:这就是生活。
有阵子,一个失恋的朋友成天哼着梁龙的《采花》:从前的理想看来挺可怕的/爱情能当饭吃会更伟大吗/我愿为你唱首歌/上哪找天生的一对呀。
《采花》MTV拍摄的时候,梁龙跑到大街上,找那些遛弯儿的大爷、扭秧歌的大婶,还有餐馆的服务员,“想请你们一起拍个贺岁片,过年的时候电视上要播的”。于是,40多个人跟着梁龙唱着赖兮兮的小调:“我愿为你唱首歌,上哪找天生的一对呀”。全是一团和气,满脸堆笑。那位失恋的朋友看了梁龙的MTV,扑哧,笑了。梁龙就是这样,轻轻松松地、嬉笑之间,就把许多原本你固守的价值观彻底颠覆。
梁龙家在东北,职高毕业后,在一家酒店做保安,他那时成天想的都是摇滚,过了一年多“难以忍受”的生活,终于和上司吵了一架,掰了,跑来北京做音乐。他住最便宜的地下室,每天吃一斤挂面,四处找演出机会,但终于还是“混”不进北京的摇滚圈。这也使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一味靠好嗓子模仿有没有出路。
20岁那年,梁龙沮丧到家,觉得虚度光阴,没混出个样儿来,乐队也没搞成。他狠狠地在手臂上烫了20个烟花,足足用掉5根香烟。疤痕至今犹在。
北京混不下去,梁龙不好意思回老家,便到了哈尔滨。在这里,他遇到一个善吹唢呐的小伙子,邀他同去农村演出。那阵子,梁龙白天和农民们一起劳动,闲暇时排练。村里人淳朴得很,常互相帮助,也不计报酬,这让长在城市的梁龙觉得感动。他想,总站在城市的角度去歌唱,未必是好事。
逢有婚丧嫁娶,大伙搭起台子来演出。最受欢迎的,却是“土得掉渣”的二人转。梁龙那时刚学了几个和弦,正好一个朋友的妹妹来了,他让她随便从1到7中说3个音符,组成和弦,谱出《采花》:有一位姑娘像朵花/有一个爷们说你不必害怕/一不小心他们成了家/生了个崽子一起挣扎。据梁龙说,这首歌里融合了好几个人的经历,有朋友的妹妹,也有他的父亲和他自己。
农民们喜欢《采花》,喜欢梁龙模仿着二人转扭捏的唱法。他的灵感一下子来了,22天里,连写带录,一共“整”出10首歌来。
梁龙把小样寄给了哈尔滨一位乐评人,没多久,居然收到了哈尔滨第二届摇滚节的邀请。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规模的演出,可“二手玫瑰”实在太土了,一看就是农村来的,没人瞧得起他们。走完台分包子,居然没有他们那份儿!
梁龙生气了。“我看他们一个个打扮得挺洋气,就把自己头发扎起小辫,抓起旁边女孩的唇膏把嘴抹了,在脸上画了个眼镜―――不就是玩儿吗?看谁玩得过谁!”
《采花》唱完,台下炸了锅。摇滚和二人转嫁接的唱法,谁也没听过,新鲜!梁龙那天感觉特好,到了唱第三首时,干脆躺在地上唱。唱完把线一撇,走人。第二天,当地掀起舆论热潮,称“二手玫瑰”是“民族朋克”。梁龙隐约感觉到,又可以去北京了。
这一次,梁龙的运气不错。在酒吧的第二次演出,就遇到了他曾经的偶像―――崔健。梁龙记得,演出完毕,老崔对他说,你们的技术实在挺烂,可你的感觉对极了!
“那时,我常盘个媒婆头,在脸上点个痦子,穿个大裤衩,光着膀子,赤着脚就上台演出。”梁龙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乐了。其实他也不是故意的,那时哪有钱买演出服啊!他瞅一眼自己有了发福趋势的身板儿,又说,现在不敢这样了,不好看了。
调侃、讽刺、自嘲。这就是梁龙,这就是“二手玫瑰”。时至今日,梁龙有了自己的乐队,出了专辑,也成了一“腕儿”,回头再看,他也承认,二人转彻底的娱乐与戏谑,正是批评与颠覆的摇滚精神的中国土壤。
成名前,梁龙到大庆演出。一个老大爷问他,大兄弟,你玩摇滚,有啥用啊?潜台词是:那玩艺儿也挣不来钱。梁龙敏感地把这变成自己的“标签”。他总在开唱前,模仿女声怪叫“大哥,你玩摇滚,你玩它有啥用啊”,借以自嘲。
《火车快开》是梁龙另一首代表作:“我们的生活它还在开/往哪开/往《红楼梦》里开/我们的爱情它还在开/往哪开/往《水浒》里开/我们的青春它还在开/往哪开/往《三国》里开/我们的理想它还在开/往哪开/往《西游记》里开”。
有乐评说这首歌很“恶劣”,这种恶劣甚至上升到了恶毒的艺术高度。在众人为开屏的孔雀叫好的时候,梁龙总是拉人转到孔雀背后去瞅两眼美丽的大鸟掉了毛的屁股。
有时梁龙也会问,你觉得我的歌怎么样。他喜欢听两种截然相反的回答:要么把我捧上天,要么把我踩下地狱。他最不喜欢听“还行”之类的评价。“什么叫还行,还行就是不行。”
其实骂梁龙的人也不少。有人说他的歌词太“黄”,有人说他投机取巧,民族摇滚不过是不怎么高明的把戏。对此,梁龙毫不在意。“很多批评都没说到点子上,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我的弱点在哪里。如果我重新做一支专门针对‘二手玫瑰’的乐队,我一定可以打败它,呵呵,但我不会告诉你。”
生活和演出,于梁龙是两个世界。卸了妆,很少有人能认出他来。一次,他和一个常来听歌的歌迷开玩笑,说梁龙今天病了,一会儿我替他唱。那个歌迷困惑地白了他一眼:就你?能行吗?
其实,梁龙挺愿意这样的。没多少人认得他,他就可以穿着舒服的T恤衫和大裤衩,悠悠然地去公寓楼下的菜市场买菜,喝喝小酒。
朋友说,看梁龙喝酒是种享受。他的大手一沾到酒杯,便仿佛有种魔力,能把酒杯吸起来。你看着他一饮而尽的样子,觉得那酒特别香醇。梁龙前阵子开上了车,没几天,还是觉得受不了酒的诱惑,遂不再开车。
一个梁龙不得不经常回答的问题是,“二手玫瑰”是啥意思?“二手,东北人也叫‘二尾子’。在这个时代,我们千篇一律的城市本身就是纽约、东京不成功的翻版,摇滚乐也是二手的,重复着西方的摇滚史。而玫瑰是一种感觉。”
眼下,梁龙紧锣密鼓地筹备自己的第二张专辑。既要延续歌迷喜欢的二人转风格,又要有所突破,加之商业与艺术的暧昧关系,这种情绪上的微妙的变化,使得一贯极有主见的梁龙,也有些犹豫。就像他的《伎俩》里唱的:我必须学会新的卖弄呀,那样你才会继续地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