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逛旧书摊。两年前,意外地在潘家园摊主处搜集到一张旧表格,它属于“文革”期间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学部―――今天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表格题为:《北京卫戍区和公安部逮捕的人》,系手写,填写表格者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驻原学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指挥部”,时在1970年。
据这份表格,哲学社会学部在
“文革”开始后共有21人被捕。在21人的名单中,我发现有两位著名人物:哲学家杨献珍、经济学家孙冶方。表格中注明年龄:杨献珍75岁,孙冶方53岁;家庭出身:杨献珍为小手工业,孙冶方为小土地出租;本人成分:杨献珍为自由职业,孙冶方为职员…… 早就知道他们的历史故事。当代史上,杨献珍因主张“合二为一”的哲学观点,孙冶方因强调经济规律和利润的经济学观点,在上世纪60年代分别招致批判。他们是历史漩涡中的大人物。
对孙冶方并无研究,但因一次偶然的机会,却在他去世前的一个月,我亲历了一个难得的场景―――他与陆定一最后的见面。
那是在1982年,我刚刚当记者不久。一次去北京医院,和中国青年艺术剧院的导演和演员一起去探望剧作家阳翰笙,请他就即将重新上演的《草莽英雄》谈当年的创作体会。大家正谈着,陆定一走进了病房,来看望他的老朋友。他们谈得很投机,很愉快地和导演演员们合影。当与阳翰笙告别时,陆定一说要再去看看孙冶方,因为听说他病重,将不久于人世。
我久仰孙冶方大名,却一直无缘相见。从报章上了解到他如何顶住各种各样的压力坚持自己的经济思想,从而被学术界视为一位最值得敬重的经济学家。不仅仅在于他的理论体系,也在于他的正直、执拗、坚毅。我不愿意放过这样一次难得的机会,并且直觉到陆定一和他的会面,应该是很有意义的。于是,征得陆定一的同意,我随着他走进了孙冶方的病房。
孙冶方已经不能坐起来,只能躺在床上与人握手交谈。他很瘦,眼睛却很有神。陆定一非常热情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然后在他病榻前坐下。他们谈了些什么,我已记不起来,但照片上的他们,显然谈得非常投机,非常开心。一张照片上,陆定一笑容满面,而孙冶方也流露出愉快的神情。整个谈话过程中,他们的手一直紧紧握在一起。
这张照片无疑记录下一个难得的历史瞬间:陆定一“文革”前长期担任中宣部部长,主持意识形态工作,对孙冶方经济理论的批判也正发生于他主政期间。他当年所作的关于“双百”方针的重要报告,曾令多少人欢欣鼓舞过。但由于历史原因,这并没有使孙冶方的经济理论在上世纪60年代和“文革”中免遭一次次的批判。只是到改革开放后的时代,人们才认识到,孙冶方早就提出的经济建设应该注重价值规律的理论是正确的。历史终于接受了他。
现在再看这张照片和这张表格,突然间意识到他们这次见面的历史分量。
一张表格,几张照片,摆放一起,让人有异样的感觉。表格无情也无语,但简略的文字留下巨大的历史空白。大大小小的格子,闪动着历史的影子。影子中,还有孙冶方睿智的目光与微笑。如今,中国已经实践的市场经济,恐怕早已超出了孙冶方的想像,但过来人却不应忘记他,而应永远感怀那些在经济学理论上筚路蓝缕满身创伤的先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