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省到巴黎。散落在中国大地上的文学青年、艺术青年、愤怒青年、有追求的青年,像大雁一样,成群结队地向文化之都北京飞来,一会儿排成S型,一会儿排成B型。
还有一些,驻守在原地,一会儿排成N型,一会儿排成B型。
李皖就是NB队型中的一员。
十几年前,他以自然作者的身份,被《读书》
杂志相中,开出“听者有心”专栏,从此―――用颜峻的话来说―――属于人民的音乐开始有了它的辩护者和阐说者。如今,他已经出了好几本书,和其他几个人一起,揭开了中国流行乐坛乐评人的历史―――还是颜峻说的。 1990年,我以实习生的身份客居武汉半年之久,结识了李皖及《长江日报》社的其他精英。如今,那些人已经散落各地各媒体,做出许多不凡业绩,而李皖,兀自留守武汉。
从名字可以看出来,李皖不是武汉人,他是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后分到《长江日报》的。我到报社时,他已经工作了两年。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年代,他经常收到从上海寄来的包裹,先是一层牛皮信封,再裹一层泡沫塑料,里面是一盒或多盒磁带,录有同学从那个音乐资讯较发达的地方复制过来的流行歌曲。李皖少年老成,在旁边几个人贼亮目光和粗重喘息的催促下,故意用那种慢条斯理的节奏拆封,然后用那种体积很大的录音机来放,《爱情宣言》、《雁渡寒潭》等都是这么听过来的,一起咂嘴叹息。他的宿舍里有一个香炉,容积很大,慢慢烟头就堆满了。他不抽烟,多是别人抽的。
若干年后,我读到一篇随笔,描述艺术青年的体貌特征,其中两句“贴着假胸毛,胳肢窝火臭”让我马上就想到了李皖。他戴副眼镜,面目清秀,跟聊斋中被狐狸精看上的白面书生毫无二致,但只要在夏天少穿衣服,便会露出茁壮的体毛,看来人家早就有艺术青年的潜质啊。而在当时,这种潜质并没有表露出多少,他只做了一件让我嫉妒的事儿:找了个无比漂亮的女友,没过多久就成了他的老婆。
李皖太太的父母在武汉大学,两人婚后寄居武大,每天,李皖都要坐公共汽车穿越武昌、汉阳和汉口去报社上班,单程需要两个小时。当我得知这一内情后,对他充满同情,想一个有志青年就这样沦为上班族,真是不幸啊,每天要有至少四分之一的时间消耗在路上,真是不值啊。所以后来读到他写的乐评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实在是够蠢,陷落在北京的纷繁红尘中,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直到去年,都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人了,我像迟暮的美人一样洗尽铅华,开始很踏实地坐公共汽车上班,在混乱拥挤中体会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宁静与澄明,也突然想到了李皖在一篇文章中写听一首歌时的情景:一家三口在公共汽车上,好像有一丛风在他的胳膊上来回走动,皮肤上一阵一阵鼓起了寒栗,消失一层,又鼓起一层。太太对女儿大叫:你看爸爸的手!他告诉她们,我在听歌,是它把我吹动了。
这段话让我茅塞顿开。是的,从上班族到艺术青年,只有在公共汽车上,只有在那种寂寞平静的生活中,李皖才得以修炼成李皖。宣泄正如他所说,“写这些东西,是为了挽救我日益贫乏的都市生活,就用这贫乏生活本身的材料”。
最近一次见李皖,是在2002年的北京。作为公派留学生,他即将赴英国某乡村大学,于是来京办一些手续。当时李皖已经是《武汉晨报》副总编辑,听说很受器重,深造回来,也许就能升一个不小的官。闻听此事,我很是高兴,让这样的人当官领导人民,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儿。
如今李皖回国都已经3年了,听说并没有被提拔。不过这几年间我也算见过些世面,深知我们的干部任命体系,总有本事选择老百姓都觉得最不合适的人来重用,而对那些合适的人视而不见,于是替他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