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高小时,正在“文革”初期,因为嗓子好,被指令在早操时领喊口号,就是同学们做体操前后,要跟着我喊一些时髦语言,如“文化大革命就是好”之类。每日课前,我都要走进广播室,做这件很以为自豪的事情。广播室一侧堆有许多造反派查抄来的禁书,对我充满诱惑。起初不敢拿,后来读鲁迅的《孔乙己》,见书上写着
“窃书不算偷”,顿时少了许多道德负疚感。头一次还很慌张,出门前抓几本藏在怀里,撒腿便跑,心头小兔乱撞。久而久之,渐渐从容,先在书堆里挑选一番,找到心仪的书,放在夹袋里,然后信步而出。这其中有一套书,名《开明文言读本》,3册装订在一起,成为我反复阅读的教科书。最近读叶至善先生所著《父亲长长的一生》,方知这套书是叶圣陶、吕叔湘等大师在解放前编纂的,直到解放初期还是高中语文教材。“文革”砸烂“封、资、修”,古文属“封”,书店里不准卖,课堂上不准讲,我如今能有点文言知识,创作时能写点古人言语,皆拜这套《开明文言读本》所赐。叶圣陶先生从未教过我,却通过他编的课本,成为我的恩师,至今犹存感激之情,而阅读这部叶至善先生回忆父亲叶圣陶的著作,也顿时变得温馨起来。
书是好书,好在以儿子回忆父亲,只把凡人琐事,甚至衣着细事娓娓道来,而且纯用白描,不事雕饰,好像水墨画里的人物,淡淡的,却呼之欲出。其中我最感兴趣的,是叶圣陶先生的教育观。例如,叶至善先生两岁时,触发父亲叶圣陶写了一首教育诗。当时,叶至善要爬板凳:“儿欲爬上凳子/玩弄桌上摆着的积木、摇鼓、小锡船,耍孩儿/他右膝支着凳面,耸身屡屡/可是力量不济/不能成就他的尝试。”这时祖母看到了,怕摔着,不让爬:“老太太看见了/把他抱起来,让他坐上凳子/伊的动作十分轻易/但是,这使他十分失意/啼声乍发,身子一溜/两脚又站在地。”儿子的哭声引发了父亲的思考:“为什么啼泣/要发展你独创的天才/要锻炼你奋发的潜力/要乞求你意志的自由/要享受你成功的喜悦?”只见儿子不屈不挠,继续爬凳子:“他不作什么说明/只是继续他的尝试/忽然身子一耸,两脚离地/他又坐上了凳子/玩具在他的手里/笑容浮上他的两颐。”回忆这件事时,叶至善先生已是八十高龄,犹自感慨:“我以为这是父亲最好的一首教育诗。”
叶圣陶先生的教子故事脍炙人口。贾志敏先生有一篇短文,写他曾询及叶至善,叶圣陶先生如何教儿子写作。叶至善的回答是:“从来不教。”原来,“叶老从不给孩子教授作文入门、写作方法之类的东西。他仅要求其子女每天要读些书。至于读点什么,悉听尊便。但是读了什么书,读懂点什么,都要告诉他。除此之外,叶老还要求其子女每天要写一点东西。至于写什么也不加任何限制,喜欢什么就写什么:花草虫鱼、路径山峦、放风筝、斗蟋蟀,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听人唱戏,看人相骂……均可收于笔下。”但儿子的作文他还是要听的:“纳凉时,叶老端坐在庭院的藤椅上,让孩子把当天写的东西朗读给他听。叶老倾听着孩子朗读,从不轻易说‘写得好’与‘写得不好’之类的话,比较多的是‘我懂了’和‘我不懂’。如若叶老说‘这是什么意思呀?我不懂’,其子女就得调遣词语或重新组织句子,尽力让父亲听得明白,直至叶老说‘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懂了’时再继续读下去。”贾志敏先生接着写道:“叶至善先生介绍到这里,问我:‘贾老师,你是教孩子作文的。你说,我父亲这么做算不算在教我作文?反正,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学会作文的。’”这件事让我很是汗颜。女儿小时候写作文,让我帮她写,我有时帮,有时干脆代写,目的是让她得个班上第一,在同学中有些面子。但老师把作文本批回来,只见上面写着“不及格”,倒弄得我也很没面子。
还有习惯问题。叶圣陶先生说,“教育就是培养习惯。”他说的好像都是小事:“坐要端正,站要挺直,每天要洗脸漱口,每事要有头有尾,这些都是一个人的起码习惯。有了这些习惯,身体和精神就能保持起码的健康,但这些习惯不是短时间内就形成的,要逐渐养成。在没有养成的时候,多少需要一些强制功夫,自己得随时警觉,直到‘习惯成自然’,就成为终身受用的习惯。可是如果在先没有强制与警觉,今天东、明天西,今儿这样,明儿又那样,就可能什么习惯也养不成。”但有的习惯决不能“养”:“走进一间屋子,砰的一声把门推开,喉间一口痰上来了,扑的一声吐在地上,这些好像是无关紧要的事。但这既影响他人学习和工作,又可能传播病菌,一旦习以为常,就成为一种妨害他人的习惯。”比起抓学习,叶圣陶更注重抓孩子养成好习惯。例如开门关门,儿子走出屋子没把门带上,他就在背后喊:“怕把尾巴夹着吗?”再往后,句子短了,他只要喊“尾巴!”儿子就记住了。幼子至诚聪明机灵,但调皮好动,他便培养儿子钓鱼的兴趣,亲自做一根钓鱼竿,交给至诚:“就坐在河边上静静地等。等个一整天,不一定有半条鱼上钩。”如此以静“治”动,教育方法很奏效。朱自清曾经这样评价叶圣陶一家:“圣陶兄是我的老朋友。我佩服他和夫人能够让至善兄弟三人长成在爱的氛围里,却不沉滋在爱的氛围里。他们不但看见自己一家,还看见别的种种人;所以虽然年轻,已经多少认识了社会的大处和人生的深处。而又没有那玩世不恭,满不在乎的习气。”叶圣陶先生的教育观发人深省。
叶圣陶先生是文学家,《倪焕之》和《稻草人》已成现代文学经典;也是德高望重的教育家,一生编辑过几十种中小学语文教科书,他首先建议把“国文”和“国语”两个学科名称改为“语文”,“语”是口头语,“文”是书面语,两个字,对学生进行口头和书面语言训练的意思全有了。这些大事,在《父亲长长的一生》中,记录详尽。但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叶老那些言之谆谆的教育琐事,以为事关教书育人,值得当教师的、做家长的细细体味。正是这一点,使《父亲长长的一生》,不独是一部传记,更好像一本开卷有益的教科书。
《父亲长长的一生》 叶至善著 江苏教育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