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漫的时节,望去却也像绯红的轻云,但【花下】也却少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2),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式辫子盘得平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3)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
在标致极了。 【修改注评】(1)原题名《我的藤野先生》,不如直书《藤野先生》更醒目,故删去“我的”二字。(2)列夫?托尔斯泰说:“艺术起于至微。”此句加“花下”“成群结队的”等修饰语,大大增强了语言的形象鲜明性和感情色彩。“花下”二字不仅与前文“樱花烂漫的时节”相照应,而且写出了清国留学生们不关心祖国危难、沉迷于异国花香鸟语中的情景。“成群结队的”五字强调了是大多数清国留学生,而非个别,这便增强了语言的讽刺意味。而且也表现出鲁迅先生面对这一情景的愤懑之情,为后文鲁迅先生离开东京为寻求救国救民的道路而到仙台打下伏笔。(3)此处原作“发”,后圈掉,改为“头”,后又圈掉,保留“发”。“发髻”较“头髻”更合乎通常的说法。由此可见一代文豪对文字推敲的谨严精神。
中国留学生会馆的门房里有几本书买,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洋房[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地震天(4),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熟识[精通]时事(5)的人,答道,“那是在学跳舞。”
【修改注评】(4)加“里倒”二字,文句更通畅,“倒也”表达出勉强的意味,上午其实也闹,只是比傍晚稍好些。清国留学生“不务正业”的生活略见一斑;加“有一间的”,起限制作用,表明跳舞的屋子是一间,而非所有会馆的洋房;多一个“咚”字,不仅读了更流畅,而且更能表现清国留学生那种狂跳乱舞的情景。(5)“熟识”是不及物动词,不宜与“时事”搭配,改为“精通”,则不仅搭配和谐,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加强了文章的讽刺意味―――清国留学生“精通”的“时事”不是学问,不是国家大事,而是对醉生梦死生活的迷恋。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到了[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这地方在北边,冷得厉害,还没有中国的留学生。从东京出发,不远[久]便到一处驿站,写道:日暮里。不知道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水户了,这是明的遗民朱舜水客死的地方。仙台是一个市镇,并不大;冬天冷得厉害,还没有中国的学生。(6)
【修改注评】(6)原稿的思路有些乱,“我就到了仙台”,然后交代仙台的情景,这合乎逻辑,但再写从东京到仙台的沿途风物,则乱了思路。首句改成“我就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然后按时间的顺序写下去,文句便流畅了。“远”表示距离,“久”表示时间,“久”更合乎人们的习惯。
大概是物以稀为贵罢。北京的白菜一到[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着的芦荟,运往[一到]北京便[就]请到温室去(7),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我先是住在监狱旁边的一个客店里的,初冬已经颇冷,蚊子却还多,后来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法插嘴,居然睡安稳了。饭食也不坏。但一位先生却以为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却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于是搬到别一家,离监狱也很远,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
【修改注评】(7)“一到……就”,有“立即、马上”的意思,宜用于表现芦荟的娇弱,因为芦荟对温度远比白菜敏感,又为了避免与前一分句中的词语发生简单的重复,故又把前一分句中的“一到”改成了“运往”。鲁迅先生对语言的敏感竟达到这等境界!
从此就看见许多新[陌生]的先生,听到新[许多新鲜](8)的讲义。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最初是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矮身材[八字须](9)戴着大眼镜(10),挟着一迭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11)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
【修改注评】(8)“新的先生”、“新的讲义”,用词单调,缺少变化,不如换掉。(9)“黑瘦”写的是面部特征,接着又写“身材”,再写面部特征,“戴着大眼镜”,笔墨显得有些散乱,不如着意描写藤野先生的面部特征,故鲁迅先生删去“矮身材”而添加具有日本民族及时代特色的“八字须”。(10)“大”字容易引起歧义,一是眼镜本身大,一是眼镜本身本不大,但因为藤野先生“黑瘦”而显得大。倘若保留“大”字,则瘦脸与大眼镜形成反差,有丑化之嫌。(11)加这么一个表现语态的细节,藤野先生诚恳、和悦的形象便凸显出来,令人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后文还有两处提到藤野先生的这种语态,形成呼应,加深了读者的印象。
(本文节选自《龙班智慧阅读》初中卷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