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儿们,堵哪呢?”望着前面长长的车龙,张超干脆把火熄了,悠闲地打起电话。
1月12日,北京下了今冬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雪。上午10点,北京市气象台发布2006年首个“降雪黄色预警”。当时,张超正从广安门经天宁寺到复兴门,没想到
刚上天宁寺桥,就被堵得严严实实。10分钟后,车子还在原地戳着;15分钟后,车子依旧丝毫动弹不得……
事实上,这场雪并不大,据气象部门介绍,城区的降雪量才1毫米左右。但由于路面出现积雪,还是给人们的出行带来了很大麻烦,不少路段出现严重堵塞现象。张超说,当时他真想把车搁在原地,下车踏雪玩去,“好不容易下了一场雪,好心情可不想让堵车给破坏了。”
张超悠然自得的心情很快被浇上一瓢凉水———他的朋友程宇因为4车连续追尾,已经被送进医院,所幸是相关人员都没生命危险。
说起堵车,是个北京人都能给你滔滔不绝地说上半天。
程宇就是其中一位。
那是2004年12月24日,西方的传统节日———平安夜,程宇约了数位好友,一起到三里屯酒吧街吃饭。他提前一个小时出发,按照正常情况,20多分钟后,他就能到达目的地。没想到,车子像爬行一样,一路走走停停,到平安大街时,干脆一动不动。
“当时也是刚刚下了一场大雪”,程宇说,看着出租车计价器噌噌往上跳字,他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终于,前面的车闪动起步灯,15秒钟后,车流开始移动,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刻。汽车一辆接一辆转动起车轮,好像忽然苏醒过来,还带着倦意。
那晚7点半,程宇终于到达目的地,此时距他出门已有两个半钟头,的票上显示的金额是61元,比平时多出40余元。但还有比他更惨的,另一位参加聚会的哥儿们,则在路上足足花了4个多小时。
半年后,程宇咬牙买了车,但这并没有在多大程度上改变其出行不便的状况。2005年的平安夜,程宇决定哪儿都不去了,待在家里。“你不知道自己将被堵在哪儿,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在这个城市,你不要奢望一路畅通,那根本不可能。”
程宇说,有了车之后,他才确确实实感受到“首堵”北京的威力———那简直是无处不堵、无时不堵。“有什么办法呢,我现在也习惯了,堵车的时候,就听音乐放松放松,或者看看报纸和杂志,总之,一定不能心烦气躁,你越心烦,时间就过得越慢,那才叫一个难受。”
事实上,程宇只是北京250万司机中的一个个案,而且,这个数字每天在以“1000”的速度递增。有专家统计过,北京汽车总量达到第一个100万辆,足足用了48年的时间;但从100万辆发展到200万辆,只用了区区6年半的时间;仅过了两年半的时间,现在全市的机动车保有量已达到250万辆,按照这种速度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突破第三个100万辆。
汽车的增长速度远远超过道路的修建速度,因此,有人把堵车的矛头直指汽车业的迅速发展。比如,经济学家茅于轼提出,应该依靠价格的作用来使供应和需求保持均衡,简单地说,就是提高车价和使用价格,这样,买车和用车的人少了,就可以实现“永不堵车”。
只可惜,茅于轼是经济学家,不是社会学家。他不明白,对于堵车这样的社会问题,仅仅依靠价格杠杆是行不通的。对于京城堵车的更深层次分析,应该是“汽车文明”的缺失和道路规划的不合理。
早在半个多世纪前,建筑学家梁思成、陈占祥就提出了著名的“梁陈方案”,即在保护古都北京的前提下,将新城区和老城区分开,减低城内过高的人口密度、保持街道正常的交通量,同时,在新城区配备足够的住宅,最大限度地减少跨区域交通的发生,防止拥堵。可惜,这个方案未被采用。
为体现北京作为中国首都的气魄,北京展开了以紫禁城为中心的环路建设,到目前为止,已经发展到其他城市难以望其项背的六环路。这种环路建设,被称之为“摊大饼”模式,而且已经陷入了无可救药的“水多加面,面多加水”的恶性循环。
对此,开了9年出租车的吕峰有着更为深刻的体会:“北京现在真是走哪堵哪,基本上没有不堵的路了。”他说,刚入行时,路上没什么车,根本没有堵车的概念。2001年以后,就感觉车渐渐多了起来,而且,趁机加塞、胡乱并线的现象时有发生,由于行车人的不文明和应急机制的不健全,任何一个小小的刮蹭事件,都有可能引起大塞车。
吕师傅不知道,这种现象叫做“蝴蝶效应”——任何化身为汽车的“蝴蝶”不适当地“扇动一下翅膀”,就有可能在几公里外引起一场堵车风暴。但吕师傅清楚地知道,哪个点儿不能走哪条路,他还能随口说出一大串比较著名的“堵点”:长虹桥、国贸桥、西直门桥、小街桥、中关村一桥、杜家坎……他告诉记者,他们出租车司机都把位于京石高速路起点的杜家坎叫“杜大爷”,他们给北京交通台发手机短信说:“杜大爷呀杜大爷,您啥时候能不堵车了呀?”
吕师傅说,按平均每天跑15个小时计算,他每天在堵车中耗费的时间大概有6个小时之多。“我早已习惯了,每次看到客人心烦气躁时,我都会开导他们,在北京生活,没这个耐心咋成!”他说,其实很多北京的司机,都练就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躯”,即便在堵车的情况下,也能保持乐观的心态。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儿了。当时正值三伏天,路上很多车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行色匆匆。然而,就有一哥们儿,悠闲自在地开着一辆破捷达,敞开的车窗内不断飘出‘歌神’帕瓦罗蒂的歌声……”吕师傅说,一路飘扬的歌声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他也跟着放慢了车速,哥们儿看上去40岁开外,满脸络腮胡,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哼着歌曲儿,丝毫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眼神,而且,其车内的音响明显是改装过的。
能说会道的吕师傅,经常给客人找乐子,为此,他还专门录了个搞笑的段子,堵车的时候就播给客人听:“你说这样的路况,想不堵你得几点出来/我觉得怎么着七点也够了吧/七点出来,那是找死/五点半以前,你别嫌早,还得看有没有大货/你得研究车主的心理/愿意七点出发的车主/根本不在乎再提前两小时/什么叫马路天使/马路天使就是不管去哪里/都选最堵的不选最快的/所以我们做司机的口号儿就是/不求最快但求最堵……”
和吕师傅一样,乐乐也是一位堵车“乐观派”。在她的堵车经历中,印象最深的是2001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那晚,整个北京就像瘫痪了似的。当时,我从沙河回马甸,整整用了6个多小时,夜里12点多才进的家门。”
就是从那时起,乐乐知道了风靡网上的各类堵车幽默。比如,“应对堵车八大招”:在塞车严重的各大路段设置露天幕布,24小时播放电影,供堵车司机解闷儿;要求肯德基、麦当劳等快餐店推出全天候“送餐上路”、“堵车套餐”等活动;堵车超过3天者,允许家属探望,但须持结婚证上车过夜;对常年堵在城区第一线的出租车司机进行精神上的支持和鼓励,授予“堵神”称号……
乐乐听过最逗的一个网上笑话,是调侃北京西直门交通状况的:“台风‘麦莎’下午5点30分抵达西直门,因路况复杂,不幸无法从西直门桥上绕出,已盘旋3小时之久,目前还在打转中……”而她的朋友则认为,交通广播《一路畅通》才是最具幽默色彩的,“明明应该叫做《一路不通》嘛!”
这种黑色幽默,渐渐被美其名曰“堵车文化”。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副研究员沈杰认为,“堵车文化”是一种非常值得研究的社会和心理现象,它实际上凸显的是一种社会情绪,这种情绪,需要一个排遣和宣泄的渠道。英国“口语用词出版协会”的调查证明了这一点,调查结果显示,超过34%的人认为堵车是造成心情郁闷、紧张的最主要因素,位列各项原因之首。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副主任陆士祯告诉记者,“堵车文化”的出现,是百姓自我保护的一种体现,有利于缓解因堵车造成的急躁情绪,有助于行车安全和社会稳定。但首都规划建设委员会李康教授却认为:“堵车,是异化繁华的一个表征;堵车文化,说明市民的主人地位被大大降低,甚至沦为城市本身的附属品。解决拥堵的根本之道,是汽车文明的发展和对城市的尊重,是交通规划和建设的更加人性化。”